林峰的手指头搭在塑料开关上，没按下去。
屋里没开大灯，月光顺着铁栅栏窗户斜着切进来，把安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那身浅灰色的常服套裙熨得找不出一丝褶皱。
左边肩膀垫着一块厚厚的纱布，领口微微敞开，透着股子云南白药的刺鼻味儿。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杏眼，此刻熬得通红，水光在眼眶里直打转。
“林中校……你可算回来了，伤口还疼不疼？”
安然嗓音打着飘，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蒲公英，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后怕。
林峰把刚掏出来的钥匙串往兜里一揣。
“咔哒。”
金属钥匙撞在大腿侧面的防风打火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手把木门带上，顺手按亮了桌上的老式护眼台灯。
暖黄色的光圈晕开，把屋子里的冷清驱散了不少。
“不敲门就摸进男兵宿舍，这职业病算是烙在骨头里了吧？”
林峰扯了扯嘴角，走到铁皮柜前头，把那顶崭新的大檐帽随手挂在挂钩上。
他转过身，大喇喇地靠在桌沿边，低头摸了摸肋骨那块擦伤。
“破了点油皮，早结痂了。”
林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困倦水珠。
“倒是你，那膀子被流弹咬了一口，不在医院老实趴着，跑我这漏风的破营房干啥？”
安然咬住下嘴唇，齿缝间渗出一丝发白的血色。
她脚底下踩着那双黑色制式皮鞋，往前挪了半步。
地板上的水磨石被鞋跟蹭出微弱的声响。
“我……”
安然手指头死死攥着常服的裙角，指关节泛起一层不自然的青白。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秒。
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细风扑面撞过来。
安然踩着小碎步，整个人一头扎进了林峰的怀里。
那双没受伤的右手，死死环住林峰精壮的腰杆。
脸颊贴在松枝绿的常服布料上，温热的眼泪瞬间决堤。
顺着男人的胸膛一路往下洇，洇湿了一大片衣襟。
林峰身子一僵。
两只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这辈子摸惯了冷冰冰的枪管，猛地被温香软玉撞个满怀，心跳竟然破天荒地漏了半拍。
“呜……谢谢你……”
安然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腔顺着喉咙管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在边境那片泥潭子里，要不是你单枪匹马杀进去，我早就成了蝎子手底下的烂肉了。”
她把脑袋埋得更深，声音闷在林峰的胸口，透着股子让人心揪的脆弱。
“那几百个被马家害死的卧底兄弟……还有边防哨所的缉毒警。”
“你替他们讨回了公道，替我报了仇。”
滚烫的眼泪隔着布料，烫得林峰心口发毛。
他叹了口长气。
原本僵在半空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
粗糙的掌心带着老茧，轻轻落在安然单薄的后背上。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崽子，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行了，哭成大花脸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中校欺负女同志呢。”
林峰下巴搁在她的发丝上，嗅着那股子清淡的洗发水味。
安然从他怀里仰起头。
眼睫毛上全挂着泪珠子，鼻尖通红，连着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霞。
她死死盯着林峰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呼吸乱了套。
“林峰。”
安然嗓子发着颤，连带着环在腰间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这人……平时在情报科见惯了生死，心肠早硬成了石头。”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里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野劲儿。
“可那天在雨林里，你挡在我前头的那一秒。”
“我这块石头，被你砸碎了。”
安然踮起脚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嘴唇几乎快要蹭到林峰刚冒出青茬的下巴。
“我相中你了。”
她咬着牙，眼底的水光里透着股子女特工独有的火辣直白。
“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以后我这个人，就是你的。”
“你敢不敢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只能听见墙角那个老座钟“滴答、滴答”的摆动声。
林峰低头凝视着怀里这双倔强又带着期盼的眸子。
他没推开她。
反而收拢了搂在安然腰间的手臂，往前带了半寸。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
眼神里那股子散漫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霸道得让人窒息的侵略感。
“我林峰这辈子，字典里就没写过‘不敢’俩字。”
他粗糙的拇指肚划过安然眼角的泪痕，抹掉那点湿润。
声音低沉得像一把大提琴，在安然耳膜上刮擦。
“既然进了我这扇门，盖了我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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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抬起眼皮，瞳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狂傲。
“以后就是我的女人。”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算是阎王爷拿着生死簿来点名，他也带不走你半根头发。”
安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红着脸，眼底涌出狂喜的雾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砰砰砰——！”
宿舍那扇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砸得震天响。
震得门框上的腻子粉扑簌簌往下掉。
“队长！峰哥！你睡了没！”
王艳兵那破锣般的大嗓门穿透门板，咋咋呼呼地砸进屋里。
“别特娘的睡了！出大事了！”
安然像只踩了尾巴的兔子，触电般从林峰怀里弹开。
她连连倒退两步，后腰撞在铁架子床边。
整张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连耳根子都快滴出血来。
林峰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一股无名邪火顺着胸口蹭地往上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冲门外吼了一句：“号丧呢！门快被你拆了！”
王艳兵在门外扯着脖子继续嚎，压根没听出队长语气里的杀机。
“不是俺要拆门啊！是军区总医院的急救车杀到咱们营区门口了！”
王艳兵鞋底子在走廊上蹭得嘎吱作响，语气急吼吼的。
“高司令亲自下的死命令，说你小子打了三天三夜的仗，怕你内脏受损。”
“派了一整车的专家，还带着担架，说要抓你去做全面体检！”
“你赶紧出来啊！人家老专家都在门口吹冷风呢！”
屋子里的粉红泡泡被这几嗓子戳得稀碎。
安然慌乱地捋了捋鬓角散落的碎发，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林峰的眼睛。
“那、那什么……”
她结巴着，伸手抓起放在床脚的文件袋。
“你快去检查身体吧，别让首长担心。”
安然像阵风一样拉开门栓。
门外的王艳兵正准备抬脚再踹，冷不丁看见一个眼圈通红的女军官从里头钻出来。
王艳兵那条习惯性抖动的左腿瞬间僵在半空。
“哎哟卧槽……嫂、嫂子？”
安然根本没接茬，捂着发烫的脸颊，低着头顺着走廊一路小跑溜了个没影。
王艳兵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转过头看向站在屋里满脸黑线的林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队……队长，俺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林峰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
他冲着王艳兵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艳兵啊。”
林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吧响。
“等我体检回来，咱们去靶场后面的烂泥沟里，好好聊聊人生。”
王艳兵双腿一软，差点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哥！俺错了！俺真不知道里头有人啊！”
林峰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滚前面带路，去会会这帮老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