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闷热像一块吸饱了馊水的厚棉被。
沉甸甸地捂在众人头顶上。
暴雨刚停,粗大的芭蕉叶上还往下滚着黄豆大的水珠子。
砸在浸透了泥水的钢盔上,“啪嗒、啪嗒”作响。
“呼哧……呼哧……”
李二牛半跪在烂泥塘里,喉咙管拉风箱一样扯着响。
他双手死死扣住沾满黄泥的九五式机枪。
作训服后背被汗水和雨水沤得发黑,紧紧贴在脊梁骨的皮肉上。
“停。”
林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红细胞小队瞬间散开,各自钻进路旁半人高的野草丛。
宋凯飞抹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泥汤子,嘴里直倒抽冷气。
“娘咧,这脚底板上的皮……全磨烂了,跟踩在炭火上没两样。”
王艳兵蹲在树根底下,拿枪托撑着泥地。
他的左边裤腿被荆棘撕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露出里头血淋淋的小腿肚。
“闭上你的破嘴,飞行员。”
王艳兵嘴唇泛白,咬着牙根在裤腿上蹭了蹭满是枪油的手汗。
“省点唾沫星子,蝎子那老杂毛就在前头。”
徐天龙扒开脸前的腐烂藤蔓,单手扶了扶断了一条镜腿的黑框眼镜。
他盯着手里跳动着红点的便携式GPS终点线,嘴角抽搐了两下。
“队长,不能再往前追了。”
徐天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发毛的沙哑。
何晨光端着那把被林峰改过的十式大狙,从右侧树冠下猫腰摸了过来。
他的军靴在青苔上滑了一下,伸手一把扶住面前的硬石头。
刚一抬头,何晨光整个人像被钉子扎住了,动作猛地僵住。
那是一块被潮气侵蚀得发黑的花岗岩石碑。
立在泥泞的荒草坡正中央。
石碑正面刻着鲜红的“中国”两个大字,底下是模糊的编号。
背面,则是异国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
石碑旁边拉着几道早生锈断裂的铁丝网,挂着死去的蝙蝠骨架。
“界碑……”
何晨光手指头搭在冰凉粗糙的石料上,骨节一点点泛白。
喉结上下滑动,干咽了一大口唾沫。
“队长,前面是金三角的三不管地带了。”
何晨光扭过头,眼眶里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死死盯着林峰。
“咱们没有战区司令部的跨境授权。”
“按纪律条例……私自跨越国境线作战,是违抗军令的大罪。”
四周静得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
远处暗河的湍急流水声隐隐约约轰隆作响。
李二牛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抠着扳机护圈。
“晨、晨光兄弟,要是被抓了典型,得……得蹲几年大牢啊?”
王艳兵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子,狠狠瞪了李二牛一眼。
“蹲你娘的头!哨所三位兄弟的骨灰还没凉透呢!”
“蝎子就在前面那座水寨里缩着,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王艳兵扭头看向界碑对面那片黑魆魆的原始老林,呼吸粗重得吓人。
那片林子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那是毒枭私军的巢穴,各国法律照不进来的法外荒原。
徐天龙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发烫的接收器外壳。
“艳兵,这不是血性不血性的问题,搞不好会演变成外交风波。”
所有人的视线像拔河的绳子,齐刷刷拽在林峰脸上。
林峰嘴里嚼着半根苦涩的草根。
他斜靠在界碑旁的一截断木上,双手插在泥泞的战术裤兜里。
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漫不经心。
他抬起脚尖,踢掉靴底嵌着的一块尖锐碎石。
“跨过去要上军事法庭?”
林峰把嘴里的草沫子一口吐在界碑底座的烂泥里。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勾出一抹桀骜张狂的冷笑。
“十年前,蝎子一枪打穿何猎鹰脑袋的时候,他讲国际惯例了吗?”
“三天前,那几个杂碎摸进七号哨所,把炸药绑在战士胸口的时候,他们讲规矩了吗?”
林峰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平日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杀气像刀锋出鞘,刺得人皮肤发寒。
“在老子的字典里,只要杀了华夏的军人,掠了华夏的边境。”
林峰一把拔出右侧大腿外侧插着的伞兵刀,刀尖带着泥点,指着前方的浓雾。
“别说什么三不管的金三角,他就是逃到阎王殿,老子也照样跨过去把他的狗头拧下来!”
说完,他连看都没再看那块石碑一眼。
沾满黑泥的四十码大号陆战靴抬起,重重踩在界碑正前方的黄土地上。
“啪嚓!”
泥浆四溅。
林峰踩碎了界碑线外的第一根枯枝。
他转过身,凌厉如恶狼的眼神刮过何晨光、王艳兵每一个人的脸颊。
“天塌下来,我林峰这颗脑袋顶着。”
“怕处分的,现在退回哨所等接应,老子绝不怪你们一句。”
何晨光眼底那点犹豫瞬间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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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抹开护目镜上的雨水,双手端平十式大狙,大步跨过了那条锈迹斑斑的界线。
“队长,我爸的仇,我得亲自去报。”
“要上军事法庭,我陪你一起上!”
“算小爷一个!”
王艳兵咧嘴惨笑,露出一口染红的牙齿,两步跳过石碑。
“大不了回去扒了这身皮养猪去,今天不把蝎子大卸八块,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李二牛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从泥潭里爬起来。
“俺、俺也不回去!”
李二牛抱紧机枪,一步迈进对面的杂草丛。
“峰哥去哪,俺就去哪,不就是个水寨嘛,俺拿机枪给他突突干净!”
徐天龙摇了摇头,把摔断腿的眼镜摘下来塞进上衣兜,端起了冲锋枪。
“上了贼船了,疯就疯这一回吧。”
宋凯飞拔出两颗破片手雷扣在战术背心胸前,嘿嘿冷笑两声。
“妈的,老子开战斗机都没这么刺激过,走着!”
全员越境,没有片刻的迟疑。
六道墨绿色的残影钻进浓密的阔叶林。
脚下的地势越来越低洼,空气里的硫磺味和发霉味也越来越重。
顺着湿滑的下坡路摸索了不到两里地。
前方的树木突然稀疏起来,露出一大片被人工砍伐出来的空旷焦土。
一股浓烈的柴油和烟草味顺风飘进林峰的鼻腔。
沼泽湖泊中央,巨大的水寨轮廓隐在黑雾里。
木制的高耸箭楼连成一片,像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黑色城堡。
林峰刚伏下身子,瞳孔深处的神经直觉雷达突然发出尖锐的跳动。
“滋——啪!”
水寨塔楼顶端,刺眼的电流声炸响。
两道如同白昼般的强光探照灯光柱,利剑一样撕破黑雾,直直打在林峰面前的土坡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整整几十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交错亮起,把周围方圆数百米照得纤毫毕现。
塔楼上、木墙后,无数粗野的叫骂声混着拉动枪栓的“咔咔”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上百支黑洞洞的AK枪管和重机枪枪口,齐刷刷从木栅栏的射击孔里探了出来。
正死死对准了草丛里红细胞众人的方向。
马云飞那尖锐而狂躁的声音,顺着水寨的高音喇叭轰然炸开。
“哪来的缩头乌龟,踩了老子的感应雷还想藏?”
水寨大门嘎吱嘎吱拉开半道吊桥,几十个打着赤膊、挂满弹链的亡命徒狂笑着涌上外围阵地。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肆无忌惮的暴虐。
“既然来了我马家的鬼门关,就给老子滚出来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