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云落定的时候,药圃的味道浓了一分。
不是苦艾那种冲鼻的药气。是刚浇过泉水的药圃,草叶尖上挂着露,风一过,漫出来的那点清气。
云散开。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广场正中。
她穿一身素白长裙,裙角没什么绣纹,腰间系着一只旧药囊,边角磨得发毛。背上斜挎一只青布小包,露出半截银针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戴珠翠。
她没释放威压。满城那股把人道心捋顺的温润生机,是她身上自带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抬头,先看了一眼满城被生机裹住、面露舒畅的修士,眼神软了软。这才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
那目光不刺人。千落的剑看过来是冷的,夜璃的眼扫过来是利的,她看过来,像大夫打量病人,又像读书人撞见一本从没见过的残卷。
后头那层探究之意,压过了前头那层。
“落尘域主。”她开口,声音也轻,“叨扰了。”
“阁下是?”我负着手,指节抵了抵掌心那层老茧。
“白灵汐。”她道,“走方的大夫。”
千落手按在剑柄上,往前半步。夜璃没动,只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走方的大夫,”夜璃慢声道,“能把我满城修士的旧伤都捋轻了?”
“不是我捋的。”白灵汐语气平静,“是诸位道心里那点郁结,被这股生机托着,自己松了。我不过把生机放开了些。”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若想动手,不会先让满城人舒坦。”
这句话,是我方才在城墙上说过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听见了。
我没接这个话头,只问:“白大夫远来,所为何事?”
她没绕弯子。
“我走遍大炎三十六郡,看过三千七百多种道伤。”她道,“凡是天道造出来的伤,方子写到最后,都差着一味药。这味药,各家药典上没有。”
她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这一回,后头那层探究再也压不住,眼睛亮了起来。
“直到前日路过南境,我忽觉这一片天地里,有一股生机,不在本土天道的规矩里。”她道,“它不循天道生,不随天道灭,是另起的一套。”
“我循着这股气来。”她一字一句,“想求域主容我近前,看上一眼。只看,不动手。”
广场上静了一瞬。
我胸口那枚玉佩,温温地动了一下。战神碎片那点微弱共鸣,跟着应了半声,又沉下去。更深处那两头,遥远地、极轻地感应了一下,像隔了几层水,没出声。
道心底那点战后残留的不适,被她这股生机一裹,竟也松了一丝。
我没急着答。
她是谁,我大致猜得到几分。天下行医的人里,敢自称走遍三十六郡、把道伤一本一本记下来的,数不出几个。白灵汐这个名字,早年义诊途中听一位老大夫提过一嘴,说那位神医圣女,追着上古残卷跑,脾气怪,却不坏。
怪就怪在,她追的不是富贵,是天道。
“白大夫。”我开口,“你要看的,是我这个人。”
“是。”她没否认。
“你看我,是想弄明白,我这副身子,为什么不在天道的规矩里。”
她睫毛动了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医者望闻问切,先望气。望明白了,才谈得上别的。”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我一时没找到话头挡回去。
我扫了千落和夜璃一眼。
千落微微摇头:她没杀气。夜璃挑了下眉:放进来看看,反正也跑不了。
“客舍收拾出来。”我道,“城内街巷,白大夫尽可走动。只是灵脉核心那几处,不对外开放。”
白灵汐微微躬身,没讨价还价。
“该守的规矩,我懂。”她道,“医者不窥人隐私,是本分。”
她转身的时候,腰间药囊轻轻晃了一下。那股温润生机随她往客舍方向走,也跟着收了大半,满城修士只觉那点舒畅还在,却淡了几分。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
“领主。”雪团不知何时蹲回我肩头,尾尖往城外北面指了指。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
北面官道尽头,一缕极淡的烟火气刚起。那是皇朝埋在边境的探子,把什么新消息,快马往皇城的方向送。
我站了片刻,没动。
神医圣女登门。
这条消息,用不了三天,就会摆上皇城那张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