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一日,天没亮我便起了。
去别苑接夜璃之前,我先到灵脉入口把账算清楚。
赵铁柱带着人守在外围,见我来,低声道:“主公,里头都按您的话封了。外缘三丈之内,除了您二位,谁也不许进。”
“你守好这道门。”我拍了拍他肩,“她若出来,身上多一丝本源,你立刻鸣哨。”
铁柱应了,手按在腰间令旗上。
雪团蹲在入口的石墩上,赤瞳半眯。我摸了摸它:“你在外围巡,不进去。”它蹭了蹭我手心,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去别苑的路上,我把话又跟夜璃敲了一遍。
“时辰一个时辰。”我走在前面,“进了外缘,你的脚踩在哪,手放在哪,我都看着。感应到什么,是你的缘;敢多探一寸,我立刻带你出来。”
“你这三条,说了一路了。”夜璃跟在我身侧,今日没坐马车,步行,步子比平日慢,“苏临渊,你放心。我夜璃要的是破局的缝,不是抢你的命。”
我没接话。
越靠近灵脉核心,道心底那层细刺越密。天道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虚空按在我识海上,一下一下地压。我把领地灵韵、满城民气、血脉里那层暖意,三重制衡同时提起来,垫在道心底下。刺痛还在,但扛得住。
入口到了。
那是一道不起眼的石门。石门后,灵脉主干在地底深处走。我推开门,先迈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璃站在门口,没立刻动。
她平日那分张扬,在门外便收了。她望着门后那片混沌流转的灵韵,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像一个在旱地里走了半生的人,忽然看见水。
她迈了进来。
灵脉核心外缘,是一片被灵韵浸得发润的空地。地底光流在脚下三寸处走,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石头都泛着柔光。再往里去,光流便浓得化不开,那是灵脉最核心,我用一道禁制封了,夜璃今日半步也迈不过去。
我胸口那枚玉佩,刚踏进来便温了,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战神碎片在玉佩深处,遥遥应和,仍是那点熟悉的微弱震颤,不躁,不涌。魔尊那边,只有一线极远极淡的感应,像隔着万重大山传来的呼吸。先帝那边,连那点呼吸也无,空空沉沉。
夜璃站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
那股本源气息漫过去,裹住她。她闭上眼。
我盯着她,也盯着自己道心。本源外缘的气息往里渗,道心底旧的那点污尘被搅了起来,新的一层轻度浊气也跟着翻涌。三重制衡立刻压上去:灵韵从脚底托住,民气从四面裹住,血脉里那层暖意贴上来。浊意翻了几翻,一寸一寸被压回去。
我额角见了汗,没出声。
道心底那层新翻起来的浊气,比我预想的要顽。它不凶,却黏,像一层油浮在灵韵上面,怎么压都压不净。我知道这是天道隔着虚空又扎过来的那一针。不重,可它在提醒我:这地方,它一直看着。
三重制衡一圈一圈转,把那层油慢慢往下压。压到后来,道心只是隐隐发闷,不碍事了。
再看夜璃。
她站在那片柔光里,睫毛轻轻颤。那张素来挂着几分讥诮、几分张扬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卸了。她不是在“感知力量”。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整个人怔在原地。
“怎么了?”我低声问。
她睁开眼。那双渊水似的眸子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她自己也读不懂的茫然。
“奇怪。”她声音很轻,“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我心里一动。
胸口玉佩又温了一分。那层我自己也解不透的异感,顺着她这句话浮起来,又沉下去。我没追问。追问也没用,她自己说不出,我更看不透那层朦胧的雾。
“只是错觉。”我道,“本源同源,难免有感应。”
她没接话。
她重新闭上眼,站在那片灵韵里,站了很久。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分妖娆冷艳里,一点一点褪下去的锋芒。
一个时辰将到。
“时间到了。”我开口。
她睁开眼,转过身。
我以为她会照例说一句讥诮的话,或者像往日那样,谈一笔新的价。可她没有。她站在柔光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临渊。”她开口,语速比平日慢,“我从前当你是一块会走路的本源。我隔着老远看见你,眼里只有这一样东西。”
我没插话。
“今日站在这儿,我才明白,抢是抢不走的。”她道,“这东西在你身上活了,它认的是你这片地、这些人,不是谁伸手就能拿走的。我夜璃若还是从前那个念头,站在这里,便是个笑话。”
风从石门缝里穿进来,吹得她衣角动了动。
“魔渊的事,我还是要管。”她语气重新定下来,“那是我的族人,搁在第一位,这点我改不了。可往后的路,除了抢,我想看看,是不是还有第二条。”
大道同行四个字,她没说出口。可我听懂了。
这不是倒戈。她那句“魔渊的事我还是要管”,说得斩钉截铁。她只是在原有的那条路上,多出了一道岔口。抢,她从前想过;同行,她今日头一回敢想。对一个把族群扛在肩上的人来说,这一步,比割让半壁魔渊还要难。
我胸口玉佩贴着里衣,温温地跳着。三重制衡把最后那点浊气压平,道心底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适,不重。
“出去吧。”我道。
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光流,转身跟着我往石门走。
就在我们跨出石门的一瞬,我胸口玉佩猛地一烫。
不是战神碎片那点熟悉的微颤。是另一道气息,从极远的天边,破空而来。
快。极快。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意。不浓,不杂,像一柄绝世好剑破开云层,剑鸣未到,剑气先至,笔直地朝灵域主城的方向斩过来。守在石门外的赵铁柱猛地抬头,手按上了令旗。雪团从石墩上立起来,背上的毛根根倒竖,朝着天边发出一声低鸣。
我和夜璃同时顿住,抬头。
西方天际尽头,一线青白的光,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破长天。那光里没有半分人影,只有一道凌厉、纯粹、不含杂念的剑道锋芒,越过长空,朝这座城的方向,笔直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