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风没有散。
我站在院里,闻着西北风吹来的那股陌生气味。冷,像深冬井底捞出来的石头,又裹着一点说不出的腥甜。雪团弓着背,赤瞳钉着天幕尽头,尾巴绷成一根直棍。
“去看看。”我低声道。
雪团蹿了出去,白光一闪,没入夜色。
回到殿中,我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掌心贴上胸口玉佩。玉是温的。可就在方才那缕气息擦过界壁的一瞬,玉里头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战神那一缕。战神的共鸣我熟,稳,沉,像远处有人拿指节敲一面旧鼓。这一下不同,更野,更烈,带着股我从未尝过的霸道,撞完就缩了回去,像隔着很远,认了个亲。
我按住玉佩,没声张。
后半夜,第一拨急报到了。
西北边境的哨探,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两匹。递上来的木牌上只有一行字:界壁起涟漪,有客单人入境,未见大军。
我捏着那块木牌,指腹在“单人”两个字上停了停。
“主公。”赵铁柱披甲进来,甲叶子还带着夜风的凉,“边境八阵我已让人预热,西北三座主阵全部升了一层。末将亲自去压阵。”
他不领兵上前线,这是他的分寸。我点头:“阵法守着,人不主动出阵。他若只是一个人站着,我们也只是站着看。”
铁柱抱拳去了。
柳领主是天亮前到的。他怀里揣着两封信,一封热,一封冷。
热的那封来自皇城暗线。保守世家那一族,昨夜在府里连开了三个时辰的会,几封措辞极重的外交文书已经在拟,矛头指向灵域。冷的那封,是他自己点的民情,城里还安稳,百姓只当夜里刮了阵怪风。
“文书还没出皇城。”柳领主把信搁下,“可看那意思,快了。”
我嗯了一声。他管他的民政和情报,顶层的账我自己算。
偏殿那边,姜清瑶遣人来了。
来的是她贴身近卫,话不多,只一句:娘娘夜里觉出西北方向有股阴冷本源压过来,心里不踏实,请主公分出一份心看着那边。
我让近卫回去带话:请她安心,帝毒刚蛰伏,养身要紧,外头的事我料理。
话传出去,我心里那根弦却没松。姜清瑶修的人族皇道,对魔渊那一路本源最敏。她能觉出不安,说明来的东西,真不是寻常角色。
日头爬到三竿,雪团回来了。
它蹿进殿,一头扎进我怀里,浑身的毛却炸着,鼻头发颤。我顺着它的毛,等它那股感觉顺过来。
西北边境,界壁破了一道极窄的口子。一个女人从那边走过来,谁也没带。她就立在界碑外那片荒原上,站着,不动。
雪团不敢近。它说,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压得它三阶圆满的灵韵都提不起来。
圣境。
我心里落下这两个字。
一个圣境,孤身一人,从魔渊那一边,穿过万古没开过几回的界壁,落在我落尘域的西北门外。不带大军,不攻城,不叫阵,就那么站着。
这比带十万兵过来,还让我心里没底。
我站起身,把外氅披上。
“柳领主,主城盯着,文书一到立刻抄密报送我。”我道,“铁柱在边境守阵,不许先动手。”
“主公要亲去?”柳领主脸色一变。
“他一个人来,我若不敢一个人见,这领地往后就不必守了。”我按住胸口玉佩,“备马。”
马出北门,我打了一整天。
入暮时分,西北那片无遮无拦的荒原终于铺到眼前。风从界碑那边刮过来,比昨夜更冷。我勒住马,抬眼望去。
荒原尽头,界碑之外,立着一道红衣影子。
她就那么站着。身后是魔渊那一边浓得化不开的黑,身前是我落尘域的天。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像没知觉,隔着十几里地,那双眼睛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胸口玉佩,又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