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围到第七天,堡里先撑不住了。
劝降书我一封封地送进去,活路也一条条留出来。头两天,堡墙上还往下射箭。到第五天,箭没了。第六天夜里,有私兵缒着绳索下来投降,说堡里的粮已经见了底,霍家主的几个亲信,趁夜开了小差。
第七天清晨,我让人把最后一封劝降书射上城去。
信上只一句话:开堡投降,首恶依律,余者不究。
日头爬上山腰,堡门没开。
倒是堡墙上挂出了霍家主的旗号,他让人喊话,说堡在人在,要灵域拿命来填。
我听完,没什么表情。
“甲将。”
“在。”
“主攻堡门,只取霍家一党。堡里其他人,放下兵器的,绑了都不绑。”
令旗落下。
主战兽撞向堡门那道包铁的木门,一下,两下。第三下,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不是霍家的人开的。是堡里那些早不想陪他送死的私兵,自己把自己人绑了,掀了门。
霍家主被两个亲兵架出来的时候,锦袍上沾着血,嘴里还在骂。他看见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说着什么泥腿子也配掌落尘。
我没跟他废话。按律,首恶当场处置。从者,卸了甲,登记造册,遣散回家。
一场围城,到最后几乎没怎么流血。
石堡的旗落下去那刻,我站在山腰上,往下望。落尘域境内,再没有一面还在跟灵域对着干的旗号了。
消息传开,各地还在犹豫的世家再没了念想。半个月里,一百多家人,赶着车,抬着户籍名册,从四面八方往灵域主城涌。
主城广场上,归拢的日子定在了吉日。
那天天好。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家代表捧着名册、灵脉契书,排着长队。我立在高台上,赵铁柱、柳领主在侧,雪团团在我脚边,尾巴一卷一卷。
名册一本本递上来,我一本本接,柳领主一本本登记。
接到第一百二十七本时,广场上有人先喊了一嗓子,跟着,满城的声浪铺开来。
就在这时,天变了。
不是变天。是落尘域地底下的灵脉、攒了这些年的气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着,齐齐往主城上空汇。头顶那片灵气翻涌起来,一层压一层,最后尽数灌进这片土地里。
百姓们仰着头,跪了一地,说这是灵域一统的祥瑞。
我胸口却猛地一烫。
那枚祖传的玉佩贴着心口,透出一缕极淡的光。玉佩里那点沉睡多年的东西,被这股席卷全域的气运一冲,震了一下。
战神碎片醒了。
不是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这一回,那缕共鸣清楚了些,沉稳了些,顺着心口一路往神魂深处荡。神魂被荡得一颤。
它没出声,没有形,也没有一丝力气往外漏。只是在那儿,和我隔着一层玉佩,沉沉应和。玉佩更深处,另有两息遥远得几乎摸不着,也被这一下带得微动了动,旋即又归了沉寂。
我抬手按在胸口,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一股随之而来的道心躁动翻上来。我早有预备。地脉灵韵从脚底涌上来,托住道基;满城万民的气运从四面汇过来,裹住那点浊气;血脉深处,那层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羁绊印记,温温地垫了一垫。
三股力一道压上去,把那点躁动按回了原处。
抬头时,脸上什么都没露。台下的人只顾着拜那漫天灵气,没人知道高台上发生了什么。
雪团在脚边蹭了蹭我的靴。我低头,它仰着脸看我,眼里一片清明。这小畜生灵,似乎觉出了什么,却只是把身子靠得更紧了些。
典礼散后,回到领主殿,柳领主把账册摊开。
“主公,全域灵脉、矿脉、工坊都造了册。归附世家一百二十七家,人口户籍也重核完了。”他又道,“霍家那几座紫灵晶矿,一年的产出,顶从前半个落尘域的岁入。”
“按新例收税。”我道,“归附的各家,好生安顿。”
他应下,收拾账册时又想起一事:“对了主公,这几日外头传起一桩闲话。”
“说。”
“说大炎皇城里,出了位贵人,遍求天下名医,没个结果。后来听说咱们灵域出了位平乱定土、医术又通神的人物,动了心,想过来瞧瞧。”柳领主压着声,“那贵人出门,没摆皇城里的仪仗,车驾是寻常式样,跟着的人也不多。可路上的人都说,那队伍的做派,不像寻常富户。”
我指尖在案上停了停。
皇朝的人。隔了这么远,灵域这点动静,到底还是传过去了。
“知道了。”我道,“人要是真来了,按贵客待着。”
夜里,我独自立在窗前。胸口那枚玉佩还温着,战神碎片那缕共鸣不增不减,纹丝不动。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应和,又似乎没有。
陶家的探子,是后半夜打马进城的。
他滚鞍下马,禀的第一句话是:主公,落尘域西境的官道上,来了一支车驾。六七辆车,没挂旗号,没排仪仗,走得不快,正往灵域主城的方向来。
我抬眼,望向西边那条黑沉沉的官道。
月隐进云里。那条路上,有一点灯火,正一点一点,朝这座城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