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从玉佩里渗出来,贴着心口漫开,许久才散。
我立在城头,望着四下新归的疆域。谷口一战过去两日,全域平定的消息像长了腿,往每一处山坳里钻。城下,匠人在丈量新附的田亩,文吏捧着册子挨家登记,甲将分出去的人马已经扎进几座新镇,弹压治安。这些事一样样铺开来,看着是齐整的。
胸口那点温热还在,只是比谷口那夜又沉了些。我按了按玉佩,没去细想那股凉意。
第三天头上,各路消息陆续递了上来。
最先来的,是远处几支小势力的动静。谷口那几家的下场摆在眼前,他们慌了。有的备了贡品、带着户籍册,赶着车往落尘城来,口口声声要归顺;有的却连夜收拾了家当,拖老带少,往西边那片没人摸透的游离秘境去了。探子说,逃的那几股,多半是心里有鬼,怕日后被清算。走得仓促的,连田里没收的粮都来不及收,只锁了院门就上了路。
走了也好。我把那卷名册搁下,走的不必追,留下的,把户籍落清楚。逃出去的,记下人数和去处,别断了线。
跟着来的,是新附城镇的矛盾卷宗。文吏一册册抱上来:东边两村为了一处旧灌渠吵到公堂,说从前女尊在时渠归一族,如今换了规矩,两边都不认账,差点动起手来;西边几座寨子,旧观念没散,见了领地里派去的文吏,还端着从前的架子,阳奉阴违,册上的数目对了三遍都对不上。事都不大,却一件压一件,堆成了摞。
我翻着卷宗,眉峰慢慢拧紧。打下来一座城容易,要把人心底下那层旧东西抹平,没那么快。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天上。
这两日,落尘域上空的风云乱了。白日里日头好好的,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夜里本是晴的,灵气却在半空里打着旋,忽浓忽淡。有几处新开的灵田,夜里无端冒起了白烟,庄稼叶子一夜黄了一半。百姓当是灾变,村村户户焚香的不少。雪团从边境跑回来,毛上沾着夜露,钻到我脚边,低低呜了两声,拿脑袋蹭我的手。它说边外那片游离秘境的入口,这几日灵气翻涌得更凶了。
我走上城头最高处,抬眼。
天边那层云不是寻常的走法。它们在某个看不见的力道底下,一点一点往一处压。地脉里的灵气我熟,这半年日日与它打交道,此刻却也在无序地躁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这不是天灾。
天灾不会单冲着我这片地压。那是天道的手笔。谷口清算沾的因果还没消,这是奔着我来的,只是那只手还没落下来。玉佩贴着皮肉,又温温地烫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
传令。我转过身,甲将那边,新附各城加派岗哨,弹压口角,不许私斗出人命;文吏这边,灵脉地气的普查,从明日起逐镇逐村登记,地脉走到哪儿,册子记到哪儿。
文吏捧着册子应了。
底下还在报:皇朝那边传来话,说女帝姜清瑶听闻落尘域定了,面上依旧按着旧法度行事,背地里却似有几分看不透的动静;秘境里那位天曦瑶,又一次感知到这片土地上的翻覆,气运无声地流失了一截,她始终没有现身。商队则添了句闲话,说东边道上近来不太平,逃出去的那几股人,在边外跟流窜的匪人搭上了线。
我一一记下,没作声。
疆域是打下来了。可这片地底下,旧观念在磨,残余人马在逃,天道那只手正从云后头慢慢抬起来。三样东西,哪一样都还没爆,却都在往一处凑。铁柱从工坊递了话,说新疆的城防和军械已经动工,叫我不必挂心前线。
风又紧了一阵,城头旗杆被吹得呜呜作响。玉佩贴着心口,那股寒意一寸寸重上来,重到我指节压进了掌心。云还在往一处压,压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