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城头上的巡卒先喊了起来。
我披衣登城。往西看,百里外的地平线上,一道灰红色的烟尘拖得老长,不像云,像一地烧起来的火,正顺着风往这边漫。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铁腥气。我按上玉佩,玉面比昨日又烫了一分。体内那股战道气流,没等我引,自己就在经脉里走了起来,一涌一涌,应着远方那股杀伐的节拍。
城垛上插的枪尖,无风自颤,发出细细的嗡声。
“领主。”雪团不知何时蹿上了城头,蹲在我脚边,“先锋全是高阶修士,不带杂兵。”
“他们还扛着家伙。”它爪子往西点了点,“那种锁逃路的阵具,我闻见味儿了。”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烟尘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列列方阵扎住不动,没有攻城,只是屯着,把西半边的路,一条一条封死。
阵前竖着几面高幡,风一吹,幡角猎猎地扫。我数了数,光是能看清的方阵,就有七八个。这还只是先锋。
城下已经乱了。
第二波恐慌比头一回来得快。农户把田埂一丢,关门的关门,闩窗的闩窗。广场上有人背着包袱又想跑,跑到城门洞,看见外头那条被封死的路,又蔫蔫地折了回来。
我下城,把赵铁柱叫到跟前来。
“预警岗布三层。”我指着西边,“外层放出去二十里,中层十里,里层贴城。一层放烟火,二层放响箭,三层直接报我。”
“医棚呢?”他问。
“两班倒,不熄灯。”我说,“重伤的先收,轻伤的发药自己敷。”
赵铁柱领命去了。我站在城门洞里,看那些折回来的流民一个个低着头,从我身边过去。没人骂,也没人哭,就是脚步沉。
一个半大的孩子经过我身边,仰脸问了一句:“领主,他们会打进来么?”
我蹲下身,替他把肩上的包袱带系紧。
“打不进来。”我说,“你回家,别乱跑。”
这一日,我把三层预警岗一站一站走了过去。每到一处,替值守的士卒整整甲,递口水囊。
晌午我拐进医棚。棚里挤了十几个被威压压得头昏的流民,靠墙坐着。药师正拿湿布给一个老汉擦额角。我过去搭了把手,把他脉门扣住,觉出一股滞涩,便让药师先给他煎一碗安神的草药汤。
“药还够?”我问。
药师点头,又摇头。“轻的够,重的那几味,紧着用,也就七八日。”
我记下,没说什么,出了棚子。
走到日头偏西,那股远方的杀伐气,一刻没断过。
入夜,我再入密室。
昨夜没有杀伐,纹路只松了一线。今夜不一样。那股从百里外飘来的杀伐气,像一根看不见的针,一下一下扎在那团本源上。本源跟着共振,缠在外头的灰黑纹路,被震得一节一节往外松。
每松一节,心口那股浊意就沉一分。
我沉住气,把这一进一出记在心里。昨夜无杀伐,浊意几乎不涨。今夜杀伐压境,才一个时辰,那股浊意就厚了三成。
三成。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压了压。先锋不过一股,主力一到,杀气翻上几倍,这三成,怕是要跟着翻。
我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引它。只调动领地的灵韵,慢慢往心口冲,把新添的那层浊意冲淡一点。灵韵冲得慢,冲半天,也只压住了不叫它再扩散。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
宗门举着刀来杀我,这股杀气,偏偏又成了撬开封印的那只手。天道要剿我,又拿这层纹把我捆死,捆到极处,却又借敌人的刀,给我松缝。
杀伐是刃。这把刃,能破枷,可每破一分,我自己先受一分伤。
我不能主动去接这把刃。
我推门出来,雪团还守在廊下。
“主力到哪了?”我问。
它耳朵竖了竖。“探马说,宗主亲领主力,三日后到百里外,跟这股先锋会师。”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西边。
那道灰红的烟尘,比昨日又宽了一截。三日后主力一到,杀伐气要再翻上几倍。玉佩在胸口烫得发跳,体内的灰黑纹路,正随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杀气,一张,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