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先传来一阵哭声。
我在义诊棚里碾药膏,石臼里的药草还带着湿腥气。雪团一瘸一拐地窜进来,撞了撞我的腿,扭头就往西门去。我放下石杵,跟了出去。
石阶上蹲着二三十号人。
他们是后半夜冲出去的那批。一个个被人架着走,衣衫撕成了条,血把裤腿浸成了深褐色。背上的粮袋全空了,袋口被扯开,线头晃悠。一个汉子半边脸肿得睁不开眼,见了我,膝盖一软就要跪。
队伍后头,一个老头被人半背着,腿上一道口子,血顺着草鞋往下淌,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暗红。还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死死搂着个布包,打开看,里头是半块没被抢走的饼。
我抢上一步扶住那汉子。
“别跪。”我说,“先进棚。”
他嘴唇哆嗦,血顺着下巴往下滴:“领主……他们见着背粮的就打。”
“说送粮给异端,同罪。”旁边一个妇人抱着胳膊,胳膊上一道青黑的阵法印子,“俺们想硬闯,阵法一压,人就倒了。”
“几处口子都蹲了人。”那汉子喘了口气,“一只鸟都别想飞出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被踩烂的干粮,放在诊台上,像在呈一件证物。
“这是俺们拼了命带回来的。”他声音低下去,“剩下的,全没了。”
围过来看的滞留百姓,一个个没出声。原先还想着趁夜溜的,这会儿也把脚缩了回来。一个抱着胳膊的老汉,看着那些血糊糊的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提字。
我没多问,把人一个个搀进义诊棚。
诊台搭在棚子正中。我让医徒烧上水,自己卷起袖子,把那汉子按在凳上,洗净他脸上的血痂。他半边身子都在抖。我指尖渡过去一缕温厚的生机,顺着伤口走了一圈,那些被阵法震裂的经脉,一点点平了下来。
“皮肉伤。”我道,“养两日就好。”
医徒在一旁熬药,瓦罐咕嘟咕嘟翻着泡,苦气弥漫了一棚。我又给那腿上带口子的老头清创,撒上止血的药粉。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哼一声。我把布带缠紧,他冲我咧了咧嘴,算是谢了。
雪团伏在凳脚边。我一边缠绷带,一边低头问它:“口子都在哪儿,再说一遍。”
它拿脑袋往我手上蹭,一处一处,把那些关卡的位置、蹲着多少人、什么时候换班,往我识海里递。我记下,心里那张图又红了几处。
我抬头:“铁柱。”
“在。”
“深山里那几条采药的小道,今夜就加固。”我手上没停,“留着应急。但记住,谁也不许出关。”
“他们正等着抓咱们一个先动手的把柄。”
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出去。
我又叫住医徒:“汤药全天供着,没伤的也发一把固本的灵草。”
“记住,”我补了一句,“别让回来的人觉得,走了一遭,就成了外人。”
医徒愣了一下,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
棚子里一时只剩药罐翻滚的声响。我低头给一个老妇包扎手腕,她当初投奔来的时候,说就图这儿有口平等饭吃。如今,连出个门求生,都要被人打得爬着回来。
手上力道放得更轻。
枷锁这种东西,锁的从来不分贵贱。
日头爬到棚顶时,最后一个伤员也上了药。棚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哼唧声渐渐低下去。我走出棚子透气,胸口那块玉佩微微闪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撞,转瞬就平了。我按了按,没去深究。
一名探子从墙头翻下来,连跑带跪:“领主!”
“说。”
“宗门又出了一队传令兵。”他喘着,“直奔西边那几个还没闭门的小势力。”
“传什么话?”
“勒令他们,从今日起,”探子咽了口唾沫,“敢再给落尘漏一粒粮、一株药的,举门同罪。”
我望着西边那片山岭。风从山口灌过来,带着那边关卡上那股冷硬的道韵。
那几个小势力,从前受过义诊的恩,暗地里送过几回草药。如今连这一条缝,也要被人亲手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