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冒死送出了第一份急报。
那阵子我正和铁柱清点库房。情报官吏推门进来时,灯笼晃得厉害,他连门槛都没顾上跨稳。
“领主,”他压着嗓子,“密使回去复命之后,大殿又开了。这一回,主战派压不住了。”
我放下账册。
探子是分两批送的消息。第一批说,密使把厅堂上的话一五一十带回了大殿。主战派的长老当场拍了案,说早就不该试,试来试去反倒长了我的气焰。有人指着殿外方向骂,说我不除,宗门几百年的根都要被刨了。
审慎派的人还想争,可没人听了。有个老的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只把拂尘攥得死紧。
第二批消息隔了三天才到。送消息的探子扮作挑夫,混在宗门脚下采买的杂役里头。他说大殿里定了事,要拟一份文书,罪名是“逆乱天道”。我这些年整顿宗门、分田义诊的事,一桩桩都要被写进去,说成是动摇天道的逆举。
还有人在私下走动,联络周边几个小城的笔杆子,要先在外头把名声做起来。做什么名声,探子没探全,只听见半句“不能叫天下人觉得他好”。
他还说,大殿里那几日灯火彻夜没灭。进出的执事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捧着厚厚的卷宗出来,脸色发白,手在抖。
就这些。文书拟了没有,拟到哪一步,探子隔着门板听不真。
我把两页纸看完,搁在案上。
比我想的快。
铁柱站在一旁,等我开口。
“传令各口。”我站起来,“安抚民心。外头不管传什么,咱们的人不许慌,不许传,也不许跟大宗门地界上的人起口角。”
“是。”
“军械、灵粮、疗伤药,各仓再点一遍。点完封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动。”
铁柱应了,转身要走。
“还有,”我叫住他,“西关口那面老墙,补完了再去看一遍。别留缝。”
他点头去了。
我又叫来甲将。他带城防军团,按规制分三批,两批轮值,一批歇着。不集结,不游行,各归各位。雪团扩了侦查范围,白天趴屋顶,夜里跑远处,大宗门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来。
义诊棚那边我又加了令,伤药多晒三批,治暗伤的草药从药圃里提前收了。药圃的管事问是不是要出远门,我说不是,备着。
两天之内,该动的都动了。
库房封了,关口加了双岗,义诊棚多备了三批伤药。街上照常开市,公平秤照排队,只是我下了令,官吏不许跟百姓提密会的事。百姓只当是寻常修整,没人多问。
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问守城的兵,最近怎么换人换得勤。那兵按我教的话说,换季轮岗,防山里头的兽。老汉哦了一声,担子挑着走了。
夜里我一个人站在沙盘前。
大宗门那面黑旗旁边,我又插了一面小的,标着“拟文”。从拟文到发文,中间还隔着什么,探子没探到。可我知道,帽子已经在做了,只差什么时候扣下来。
胸口那块玉佩温温地伏着,比前几日又沉了一分,不催不涌。
又过了两天,最年轻的那个探子从北边跑回来,靴底都快跑烂了。
“领主,”他喘着气,“文书拟好了。殿里几位领头的看过,封了匣子,收进了内库。”
“封了?”
“封了。”他咽了口唾沫,“小的躲在廊柱后头,听见有人问什么时候发。上头说,时机未定,再等等。”
我点了点头。
写完了,封起来了,只等一个日子。
那匣子什么时候开,开了之后里头写的什么,外面传成什么样,我都还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刀已经磨好了,挂在墙上,没拔出来。
我走到窗边。落尘的夜很静,远处打铁铺的锤子声停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响过两下,又两下。
“传令雪团。”我没回头,“从今夜起,大宗门那边的门,睁一只眼盯着。哪天那匣子开了,我要第一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