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城,我没先去城墙上。
案上摊着那卷从密道带回的口信,我就着灯看了两遍,把灯芯挑暗了些。赵铁柱在外头巡完,探头进来:领主,保守宗门真要上门?弟兄们把弩台再添些人手?
弩台照旧。我把口信推到一边,明日随我出趟门。
他愣了愣:出门?这当口?
我没答,只提灯去了库房。
天没亮,药囊就装满了。这回带的不是寻常疗伤草,是库里压了大半年的几株高阶灵参、续脉的温玉,专门对着那种扎在经脉深处、寻常灵药拔不动的天道暗伤。雪团蹲在药囊上,尾巴圈着爪子,耳朵却竖着。
咱们这是去哪儿?
挨家走。
头一家是青冥府,离城三十里。
门房见是我,脸色先变了变,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赔着笑:我家长老身子不爽,今日不便见客。
雪团在我脚边压着嗓子咕噜。我抬手按住它,没恼,只把药囊卸在府外那株老槐树下,铺开一块青布,拣出两株灵草,就着石桌捣起来。药汁的苦香漫开,门房从门缝里看了三回。
到日头偏西,府门吱呀开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长老扶着门框出来,眉头拧着:你……当真不走?
长老经脉里那处旧伤,阴雨天可还发酸?我把药汁滤进白瓷碗。
老长老噎了一下,半晌在石凳上坐下:老朽这一身毛病,早不抱指望了。
手伸过来。
我搭上他腕脉。掌心那层老茧贴上去,一缕柔丝探进经脉,果然在深处摸到一团缠了多年的东西,禁锢灵气与天道之力拧在一处,像湿麻绳打了死结。我一层层解开,额角见了汗,老长老的呼吸却渐渐粗重起来。
一个时辰后,我收手:通了。日后阴雨天,不必再受那罪。
老长老愣在原处,抬手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丹田,那只手开始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摆了摆手:进来喝口茶。
这一坐,坐到掌灯。
他没提同盟,也没提封锁,只让童子把藏书阁的钥匙取来。临走时,他亲自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旧册子,塞到我手里。
这册子里记的,是上古那批老人留下的杂记。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回去再看。有些东西……连我们这辈,也没读懂。
我接过册子,触手发脆。
接下来三日,我走了七座府邸。
头两家吃了闭门羹。雪团鼻子灵,夜里钻进后巷,回来伏在我耳边嘀咕,说有穿玄阳宗服色的执事,这几日挨个府串门,话里话外都在讲我行医是假,收买人心、图谋灵脉是真。
门房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我没辩解。闭门的,我就在府外老树下候着;肯见的,我认认真真下针。治到第三位长老时,指尖又触到那种熟悉的滞涩,比寻常暗伤更冷、更深,像经脉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我手上没停,心里却记下一笔。
到第五日,七座府邸开了六座的门。
那些闭了一辈子关、连灵脉封锁都懒得过问的老人们,排着队把我让进藏书阁。架上的旧册子一摞摞翻出来,我不带走,只就着窗光抄录其中关于上古天道记载的几页。不收酬谢,不留把柄。怀里那块玉佩安安静静伏着,不催不涌。
第六日傍晚,我从最后一座府邸出来,怀里揣着半册抄录。
街角有散修凑在一处咬耳朵,见了我,声音陡然低下去。雪团耳朵一背,尾巴炸了半圈,回来报:领主,外头在传,说你给人治病的时候,暗地里抽人本源,留在丹炉里炼毒。
我脚下没停,把药囊往上提了提。
哪儿传的?
各镇都在传。雪团缩了缩脖子,说是……连夜起来的,一夜之间,落尘域十七个集镇,全有了。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城西那几家顶尖宗门的方向,晚云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