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背上药囊,带着雪团出了城。
后山那条小道昨夜刚拓宽过,草叶上的露打湿了鞋面。雪团在前头领路,走一段就回头等我,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树根。我们在两条密道交汇的山坳里停住,选了块背风的大石,把药囊解开,灵草一样一样排在油布上。草根上还沾着山泥。石头边上有一汪山泉,我舀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着备用。山坳里静,只有鸟叫。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头一拨人就到了。
是个中年修士,捂着右胳膊,额上全是汗。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坐在这里等他的,就是那个被宗门传成异端的男领主。他站在油布边,没敢坐。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弟子,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却一直瞟着我案上的针盒。
“前辈是被那禁锢场伤了经脉?”我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他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下了。我搭了脉。那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滞气,是禁锢场截灵时挤出来的,盘了不止一日。我取出针,顺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下。他咬着牙,没吭声。下到第五针,他肩上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下来。
第二拨、第三拨跟着来了。有老有少,都是被正道拦在界外的。有个年轻修士坐下时还绷着脸,针下到第三根,他肩膀就松了。我不问他们属哪个宗门,也不问他们来之前是怎么骂过我的。针下完,灵草嚼碎了敷上,他们的脸色就缓过来几分。有人要掏灵材谢我,我摆了摆手。
“医者本分。”我说,“不收这个。”
一上午下来,油布上的针盒空了一半。山泉舀了一碗又一碗。山风一阵阵吹过,灵草的苦味混着松脂香,飘在坳里。
日头偏到山头上时,来了一位白发长老。他被两个弟子架着走,腿都直不起来,裤脚被荆棘勾出了几道口子。我把人扶到石头上,一搭脉,眉头皱了起来。他经脉里的伤比旁人深,是修了几十年攒下的旧疾,被禁锢场这一逼,全翻了上来。我下了七针,又运转道体,把那股缠在经脉壁上的滞气一丝一丝剥出来。剥到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额上的汗落在油布上。
他睁开眼,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抬手试了试自己的经脉,那股堵了几十年的滞涩没了。他的手有点抖。
“苏领主。”他终于开口,“我等往日在宗议上,是签过名的。”
“今日只治伤。”我把针收了,“过往的事,不必提。”
他沉默了很久。他身后那两个弟子也低着头,没人说话。临走时,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宗门腰牌,轻轻放在我药囊边上,没说留给谁,也没说为什么。他转身走了,两个弟子跟在后头,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团凑过去闻了闻那腰牌,又抬头看我。我没去拿。
日头落山前,又走了几位。有个老修士走到山口,回过头,朝我拱了拱手。我点头回礼。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弟子,原本一直别着脸,走到山口时,也跟着回了半礼。
收拾药囊时,天已经擦黑。那位白发长老留下的弟子去而复返,蹲在我火堆边,压着声说了几句。他说那六名长老听说又有几位长老不走了,气得在帐里摔了杯子,已经传信全域,要开联合议事会,把能搬的援手都搬出来。他顿了顿,又说,议会上要议什么,他暂时打听不到,只知道几位顶尖大宗门的人,多半会到场。
我把最后一捆灵草扎好,应了一声。
山风从坳口灌过来,火堆晃了晃。雪团往我脚边挤了挤。我望着山口那条黑下去的小道,没说话。那枚留在药囊边的腰牌,我用布包了,收进药囊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