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展开,沈崇的声音便在广场上空荡开。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顿,是朝堂上练出来的腔调。先念恩典:皇帝闻落尘域平定北乱、安抚流民,甚为嘉许,特晋我为北境侯,增领地三城,岁加禄米。
广场上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年长的文吏脸色动了动,没料到皇城肯给这样的甜头。
我站在原处,没动地方。
果然,沈崇话锋一转,腔调沉了下来。诏书第二条,着落尘域辖下兵员,择精壮三万,编入皇朝北营听调;第三条,皇城遣御史与长史各一员,赴落尘协理民政、稽察军械;第四条,落尘诸矿、诸工坊,岁成之物例分三成,解送皇城。
读到第三条时,广场上彻底炸了。
“派人来协理?这不就是要伸进手来管咱们?”
“三万兵编入北营,那还是不是咱们的兵?”
队尾有人踮脚张望,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我看见人群里几个生面孔没跟着嚷,只低着头,飞快把广场上的景象记在心里,又借着人流退了出去。皇城的探子,从不缺席这种场面。
一旁的老文吏掐着胡子,嘴唇直哆嗦。这些年落尘的矿是他一手理的,三成岁成解送皇城,等于从他账上直接割肉。
我指尖在石阶上轻轻叩了一下。
夜风从广场那头卷过来,吹得诏匣上的金锁晃出一点冷光。
甜饵是爵位和三城,钩子是抽兵、派人、分矿。应了,落尘这几年立起的那点自治,三五年就被抽干;可当场掀了诏书,便是明着抗旨,正中皇城那帮人下怀,回头一顶叛逆帽子扣下来,周边观望的世家便有了由头。
怎么接,都是坑。
沈崇读完,把绢帛合上半卷,目光落在我身上。
“领主。”他道,“诏书已宣,皇上与朝堂,专候领主回音。”
广场上又静下来,千百道目光聚到我脸上。
我没有立刻应。
“沈大人。”我道,“这道诏书,干系着落尘一城军民的身家,也干系着北境往后几十年的安定。我在这广场上随口应一声,是对一城人不负责;可若随口驳回去,也是不敬重皇朝恩典。”
“这样。”我顿了顿,“落尘备了上等客舍,请大人与随行各位先安歇。容我三日,召集域中文武将诏书逐条议明白,再给大人一个答复。”
沈崇盯着我看了两息。
他大概想逼我当场表态,可我把话说得既不接也不拒,他挑不出错。
“好。”他终于点头,“本官便在客舍,静候领主三日。”
我抬手,文吏上前引着仪仗往客舍去。甲士收起诏匣,列队穿过仍在议论的人群。
人潮散开后,低语却没停。我知道,那些抄自诏书的字句,正顺着不同路子往外送:快马往皇城朝堂,传讯法术往浅层魔渊边界,还有几封送给周边观望的世家。各家拿到诏书,都会自己盘一遍账。
廊柱阴影里,三个人一直没出声。这时夜璃才收回望着沈崇背影的目光。
“抽兵、派人、分矿。”她声音很低,“这是要把落尘的骨头,一节一节拆走。”
千落没接话,只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指节还是紧的。
白灵汐走近半步。“每一条都带着绳子。”她低声道。
“我看见了。”
我转过身,看向领主殿的方向。
别殿的方向,一点灯影还亮着。侍从这会该把诏书抄本送到姜清瑶那边了。她从那座朝堂里走出来,一眼就能看穿,这四条背后,是皇城哪几房的手在使劲。
我立在阶上,望着沈崇那顶青盖马车消失在街角,又望了一眼别殿那点不肯熄的灯。
“传令。”我道,“今夜落锁,召集核心文武与诸位,内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