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愣了一下,弯腰把那把卡壳的枪捡起来,拍了拍泥,跟在后面继续跑。
一个士兵的子弹打光了,他把枪往地上一搁,从腰后摸出两颗手榴弹,拔了弦往前扔。
手榴弹在泥地里炸开,泥浆飞起来一人多高。
南边的明军推得快,北边的三师四师推得也快,两头的明军同时往中间挤。
仅仅一刻钟之后,北面和南面的明军几乎同时冲阵。
明军从两个方向往中间压,士兵们端着新式冲锋枪冲进巴赫曼尼军的阵型里。
冲锋枪的七十发弹鼓在近距离打出了成片的火力,前排的巴赫曼尼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打倒了。
后面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又被下一排弹雨压回去。
一个巴赫曼尼骑兵的马被子弹打中,马往前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人群中,砸倒了两个人。
那骑兵被摔的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但是被后面的人挤倒了,再也没站起来。
四个方向都在往中军挤压。
整个巴赫曼尼大军被压缩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十万人在泥地里挤成一团。
人挤人,马挤马,这个时候只要倒地,就会跟之前的骑兵一样,别想再活着爬起身。
无数人被生生踩进了烂泥里。
赵大柱带着三师从北边压下来。
他骑在马上,手里的枪举着,朝前面的人喊,“压上去!别停!把他们往中间挤!”
三师的士兵排成散兵线往前推,每推进一步就有一排人倒下去。
孙守山在四师那边,枪打完了两梭子,换弹匣的时候,旁边一个士兵突然替他挡着前面。
弹匣换好了,他站起来接着往前推。
那个替他挡着的士兵却倒下去,孙守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士兵胸口中了一支箭。
孙守山蹲下去要拉他,他摆了摆手,“师长!别管我,往前推,我死不了!”
孙守山咬了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推。
在这片泥泞的平原上,明军四万人马,生生围住了巴赫曼尼的十万大军。
只有几千骑兵从西北角的一个缺口冲了出去。
他们冲出去之后没有回头救援,他们知道救也救不了,只能继续跑。
一个骑兵跑出去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泥地上全是跪着的人。
他把头转回来,伏在马背上,继续跑。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巴赫曼尼的士兵跪倒在地,乌泱泱一片。
他们扔掉武器匍匐在地上,把脸贴在泥地上,泥水灌进嘴里也不在乎,低着头不敢抬,生怕看到明军狰狞的面孔。
巴尔·汗被挤在中军没法逃走。
他的亲兵在混乱中被人群冲散,马也被冲丢了。
他站在中军的一辆辎重车旁边,周围全是自己人,往哪边挤都挤不出去。
他试着往西走了几步,被人流推回来。
又往南走了几步,又被推回来。
他站在辎重车旁边,两只手撑着车板,看了一眼四周,全是跪下去的人。
他的帅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旗面被踩在泥里,一头金狮子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他把手里的刀插进泥里,没有跪下,但也没有再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四周跪下去的人影,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茫然。
一个明军士兵从他身边跑过,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那士兵跑过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站得有些太直了。
他跑回来,拿枪口对着巴尔·汗,“你,跪下!”
巴尔·汗没动。
那士兵拉了一下枪栓,巴尔·汗还是没动。
旁边一个明军跑过来,看了看巴尔·汗的靴子和腰间的佩刀,对那士兵说,“别管他了,去找排长来。”
赵大柱和孙守山找到朱棣的时候,朱棣的表情很疲惫。
他骑在马上,两只手叉着腰,看着下面那片跪着的人海。
“军长!”赵大柱走到跟前站住。
朱棣转过头看着他们,点了一下头,“不错,你们做得很好。”
孙守山说道,“还是军长运筹帷幄!几道军令生生吃下西线十万精锐!”
“您的军令连末将都骗了,末将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您是什么时候从东线过来的!”
朱棣表情有些尴尬。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仗打下来,战果确实大,但说白了就是误打误撞。
他本来是想去救西线的,以为赵大柱和孙守山被围了。
他从东线往西插,是想从侧翼捅巴尔·汗一刀给西线解围。
结果走到半路发现巴尔·汗在往北走,他又以为西线被全歼了,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再后来他让三师四师掉头合围,其实当时他也没想好合围之后怎么打,只是觉得不能让巴尔·汗这么轻松的就跑了。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而是像一个高人一般,云淡风轻地说道,“各师统计伤亡。”
“是!”赵大柱和孙守山满脸崇拜地同时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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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山问道,“军长,这些俘虏怎么办?少说还有七万人。”
朱棣看了看那片跪着的人海,沉默了一会儿,“各师轮流看守,先休息休息再说。”
“这几天跑得太累了,人困马乏,先让士兵们歇一晚上。”
这时候胡毅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手里揪着一个人的领子,那人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那人身上的衣裳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和油,胡子被泥粘成一绺一绺的。
胡毅走到朱棣面前,把那人往前推了一步。
“军长!这是巴赫曼尼西线主帅巴尔·汗,要不是有个俘虏指认,差点让他混过去了。”
朱棣拨马走到巴尔·汗面前。
巴尔·汗站在泥地里,两只手被胡毅反绑在背后。
胡毅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什么身份还敢站着!”
巴尔·汗膝盖一弯往前跪了下去。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明军统帅。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太年轻了,看着不过三十岁。
第二反应是被朱棣的样子吓到了。
朱棣站在他面前,因为连日行军,眼睛熬得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发青发黑,嘴角往下压着,加上嘴唇干裂,整个人看上去狰狞无比。
整个人不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巴尔·汗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
他刚刚冷静下来才想明白,这后面的明军是东线的。
但是为什么会跑到西线来,他却没想明白。
难不成哈桑汗的人马已经被明军围击溃了?
要不东线的明军为什么能跑到这边来?
他越想越觉得惊恐,又惊恐又佩服。
跪倒在地的巴尔·汗也没觉得被羞辱,输在他手上,并没有觉得冤。
朱棣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朝胡毅摆了一下手,“带下去。单独关,别让他跟其他俘虏接触。”
胡毅应了一声,又揪着巴尔·汗的领子把他拽走了。
朱棣跟孙守山、赵大柱吩咐道,“我先去睡会儿,东南放多派侦察兵,小心哈桑汗从那边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