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依旧闷热。
火车停靠在淄川站台，目的地是淄川军港。
李文忠要乘船南下，去整编西部军区。
朱雄英亲自来送，朱元璋也来了。
老爷子嘴上说“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可早上比谁都起得早，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他背着手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感慨。
以前当皇帝，坐着龙辇，八抬大轿，前呼后拥。
他朱元璋，坐着火车，呼呼呼地跑，比什么龙辇都快。
徐瑾是第一次坐火车，上车的时候脚步就有些发飘。
她看着车厢里那排绒面座椅，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扶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地板，眼睛里满是新奇。
这是她头一回坐上来，以前只在淄川城外远远地看过。
“呜——”
汽笛长鸣，尖锐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徐瑾吓得一个激灵，肩膀耸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座椅扶手。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朱雄英坐在她对面，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忘了提醒徐姑娘了，没事，别怕。就是鸣笛，告诉前面的人车要开了。”
徐瑾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她松开扶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火车启动了。
起初很慢，像是还没睡醒一样，车身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向前移动。
徐瑾的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又抓住了扶手，这一次抓得很紧，像是怕从座位上掉下去。
可当车轮开始有节奏地转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的时候，她的害怕变成了惊奇，惊奇变成了兴奋。
麦田在窗外铺开，金黄色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树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又一眨眼就到了身后。
“殿下，这么快！”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她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
朱雄英靠在座椅上，看着她的侧脸，“淄川到济南的车，更快。现在还在调试，等正式通车了，从淄川到济南，可能两个时辰都不要。”
“真的吗殿下？”徐瑾转过头问道，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徐姑娘。”朱雄英点点头说道，“再有几个月，就能通车了。”
“到时候带你去济南转转，看看那个‘泉城’。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都去看看。”
“谢谢殿下。”徐瑾抿着嘴笑着说道。
然后她转过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但是贴上去很舒服。
她看外面那些飞速后退的麦田、村庄和树木，看得入了迷，觉得像是在做梦。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有些头晕，赶紧把头抬起来，眨了眨眼。
窗外的景物还在飞速后退，她的头还是有些晕，晃了晃，又眨了眨眼。
车厢的另一头，朱元璋拉着徐达、李文忠打斗地主。
王景弘在一旁伺候茶水，端茶倒水，添茶续水，忙前忙后的。
老爷子手气好得不行，连赢了好几把，把徐达打得直摇头，李文忠倒是淡然，输了也不急，赢了也不笑，安安静静地出牌，安安静静地喝茶，像是输赢都跟他没关系。
“老伙计，你还行不行？”朱元璋甩出一张牌，“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徐达摇了摇头，把牌一扣，叹了口气。“太上皇手气太好了，臣甘拜下风。”
“手气？”朱元璋把桌上的铜板搂过来，一枚一枚地数，“咱这是技术，不是手气。”
朱雄英在对面坐了一会儿，忽然眼珠子一转，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跟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皇爷爷，孙儿这次出来带了坛酒，您要不要解解馋？”
朱元璋正在理牌，听见这话，手里的牌差点没拿住。
几秒钟的迟疑之后，他咽了口唾沫，可很快还是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滚滚滚！上次你跑了，咱还没找你算账！你皇祖母差点回应天！你也不拦着！”
“皇爷爷，真不尝尝？”朱雄英笑着追问，“那可是上好的，比上次的还醇，酒坊那边新出的，还没上市。孙儿好不容易弄到一坛，专门给您带的。”
朱元璋的手顿了顿，他虽然信誓旦旦，但还是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车厢那头。
马太后不在，这次她没跟来。
可他还是有些心虚，像是怕她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正色道，“咱金口玉言，说不喝就不喝！咱可是答应过你皇祖母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理牌，可手里的牌明显理得心不在焉。
朱雄英撇撇嘴，伸出大拇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皇爷爷说到做到，孙儿佩服。”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火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窗外，麦田、村庄、树木、河流，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又一样一样地消失在身后。
偶尔有农人直起腰，看着这列喷着白烟的钢铁巨兽从自家田边呼啸而过，还有些孩童在田埂上追着火车跑，跑了几步就追不上了，停下来喘着气，挥着小手，嘴里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时辰后，火车经过一片陌生的地方。
李景隆正站在车窗边看风景，忽然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殿下，那是什么？”
朱雄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众人也纷纷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远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矗立着几台奇怪的机器。它们约莫有两三人高，顶部有一个巨大的金属臂，臂端挂着一个重锤，正在上下往复运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巨大的铁头在对着大地磕头。
朱雄英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磕头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