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二楼。
顾安然在客厅中央支起了一个电磁炉,锅子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底里沉沉浮浮。桌上摆满了食材:鲜切的牛肉片、毛肚、黄喉、虾滑、藕片、金针菇、豆腐皮,还有两盘绿油油的蔬菜。
“啤酒还是果汁?”顾安然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我建议啤酒。明天你要当一整天端庄新娘,今晚可以稍微放纵一下。”
“啤酒。”邱听说。
顾安然递给她一罐,自己开了一罐。铝罐拉环被拉开时发出清脆的“嗤”声,泡沫涌出来,带着麦芽的香气。
两人碰了碰罐子。
“敬明天。”顾安然说。
“敬明天。”邱听重复。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和回甘。邱听吃了一口涮好的毛肚,脆嫩的口感在齿间迸开,红油的麻辣瞬间席卷味蕾。她吸了口气,眼眶被辣得有些发红。
“爽。”顾安然也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工作室里灯火通明。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窗。顾安然讲起最近接的一个修复项目——一幅十九世纪的油画,画面是一位贵族少女,但颜料层严重开裂,需要一层层清洗、填补、上光。
“最难的是眼睛。”顾安然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原画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很细微的、带着期待的光。我试了三种不同的透明色,才调出接近的效果。”
邱听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她们聊艺术,聊工作,聊最近看的展览,聊圈子里的小道消息。没有刻意回避沈确,也没有刻意提起,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两个好友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但空气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
火锅吃到一半,顾安然忽然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
邱听抬起头。
顾安然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沈确找过我。”她说,“大概一个月前,在你面试最紧张的那段时间。他约我喝咖啡,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你大学时的样子,你工作后的状态,你和林薇薇决裂的细节,还有……你离开他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邱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问得很细。”顾安然继续说,“细到你哪一年得了重感冒,谁照顾的你;细到你第一次独立策展失败,哭了多久;细到你为了攒钱去国外进修,吃了多久的泡面。我一开始不想说,觉得这是你的隐私。但他告诉我,他想知道。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他错过了那五年,他想补回来——不是补偿你,是补回他自己记忆里的空白。”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邱听看着顾安然,喉咙有些发紧。
“我最后都告诉他了。”顾安然轻声说,“因为我觉得,他有权利知道。知道他那五年在失眠、在痛苦的时候,你也在经历自己的战斗。知道你们分开的代价,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沉重。知道现在能重新走到一起,不是因为谁原谅了谁,而是因为两个人都走过了足够长的路,终于能在同一个高度相遇。”
她顿了顿,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听听,我不是在替他说好话。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男人,他用了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在努力理解你的全部——不仅是现在这个冷静专业的邱听,也包括过去那个会哭会痛会迷茫的邱听。他想要全部的你。”
邱听低下头,看着碗里红油浮动的汤。
热气熏着她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知道。从重逢那天起,从那个屈辱又暧昧的契约开始,从她发现他书房里锁着的信,发现他床头柜里的褪黑素,发现他手机里存着她五年的照片——她就知道,沈确的爱从来都不是轻松的。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重的、带着伤痕的爱。
但也是真实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顾安然重新拿起筷子,“吃肉吃肉,毛肚要老了。”
她们继续吃火锅,话题又回到轻松的方向。顾安然讲起工作室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对修复一窍不通,但热情高涨,每天追着她问问题。
“像极了当年的你。”顾安然笑着说,“不过你没她那么吵。”
邱听也笑了。
火锅吃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洗锅刷碗,把剩菜放进冰箱。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味,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收拾完,顾安然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
“助消化。”她说。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酸奶,一边看一部老电影。电影是《诺丁山》,顾安然选的,说应景。看到一半,邱听有些困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去睡吧。”顾安然拍拍她的腿,“明天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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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听点点头,起身走向客房。
***
深夜,万籁俱寂。
邱听躺在客房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床很舒服,床单是干净的棉麻,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的高度也刚好,是她习惯的那种。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她毫无睡意。
大脑异常清醒,像被清水洗过一样。过去一周的画面在眼前闪回:和顾安然确认婚礼细节,和沈确一起挑选婚礼音乐,试穿婚纱,吃火锅,聊天……还有更早的,面试结束后的那个早晨,阳光洒满客厅,沈确握着她的手说“我陪你等”。
明天。
明天就是婚礼了。
她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亮。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解锁屏幕,点开和沈确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到工作室时发的:“我到了。”沈确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拥抱的表情。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想发点什么。比如“我睡不着”,或者“你在做什么”,或者简单的“晚安”。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沈确。
邱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
沈确:“睡不着?我也一样。”
短短六个字,加一个问号,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心。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是一张照片。
邱听点开大图。
照片是在书房拍的。沈确的手入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页信纸。信纸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些泛黄,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锐利,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深,像要把纸划破。
那是沈确的字。
五年前,她收过很多封他写的信。有些是情书,有些是道歉信,有些只是日常的分享。每一封她都仔细收着,直到分手那天,她把它们都烧了。
但现在,他又在写信。
照片里的这页,只拍到了几行字:
“……我常常梦见那个雨夜。梦见你转身的背影,梦见戒指落在水洼里的声音,梦见我喊你的名字,但你没有回头。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后来我不再做梦了,因为我不敢睡。我怕一闭上眼睛,就又回到那个再也追不上你的夜晚……”
邱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字里行间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看着五年时光在这些笔画里凝结成的重量。
然后第三条消息来了。
沈确:“明天见,我的新娘。”
邱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温暖地,缓慢地,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那些悬在半空的焦虑,那些对未知的忐忑,那些深夜里无法言说的孤独,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打字。
手指很稳,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清晰。
邱听:“明天见,我的新郎。”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热度透过睡衣,熨贴在皮肤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带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时间流淌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明天。
明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