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兜山的晨光还留在竹简的墨字上。
南赡部洲的天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钱塘城南，许家宅院。
辰时初刻。
天光从纸窗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金线。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啄着晨露。
树下晾着一簸箕切片的白术。
许怀仁蹲在簸箕前一片一片地翻。
翻到第三遍时，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后院传来一声婴啼。
许怀仁把白术拢进簸箕，起身朝后院走。
路过灶房时喊了一声：
“王伯，奶热了没有？”
灶房里王伯拿蒲扇扇着炉子。
铁壶嘴冒出细细白汽，不紧不慢地应道：
“热了。一直温着。”
王伯是许家三代的老伙计。
今年五十有六，没娶妻，把许家当自己家。
他掌灶从来不用急火。
说急了奶热不透，孩子喝了容易胀气。
……
后院卧房不大，靠窗一张竹榻。
榻边一张矮几。
几上搁着油灯和半碗没喝完的米汤。
许母坐在竹榻边，把襁褓抱在臂弯里。
襁褓里许仙的小脸皱巴巴地挤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两只小手在空气里抓了两下。
抓到许母的衣襟就不松了。
许母低头看着他，轻声笑了：
“饿了吧？饿了就喊。”
“你这一喊，全家都听见了。”
许仙的嘴动了动，又“啊”了一声。
声音软得像猫崽儿，可尾音拖得老长。
硬是把灶房里的王伯都引了过来。
王伯端着奶碗在门口探头：
“又喊上了？这小子嗓门亮堂。”
许母接过奶碗。
用小勺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才喂到许仙嘴边。
许仙含住小勺，咕嘟咕嘟咽了两口。
忽然停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许母会意，把他托起来拍了拍后背。
只听“嗝”一声，许仙打了个小奶嗝。
嘴角溢了半滴奶，亮晶晶地挂在唇边。
许母用帕子擦了，又喂。
喂完了把襁褓搁在竹榻上。
许仙不哭也不闹，仰面躺着，两只眼睛半睁半闭。
他不像寻常婴儿那样无意识地乱抓乱蹬。
两只手只是松松地攥着搁在胸前。
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像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许母把虎头小被子掖到他下巴底下。
他就安静地躺着，连翻身都懒得翻。
许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朝门口道：
“你进来看看你儿子。可乖了。”
许怀仁倚在门框上。
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炊饼，腮帮子鼓着：
“乖还不好？乖了省心。”
“乖得不像个刚满月的。”
许母伸手把许仙的胎发拨了拨。
“饿了就喊，尿了也喊，喊完就自己躺着。”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太省事了？”
王伯在院子里搭了话：“少夫人，这是好兆头。”
“听老人说，生下来就懂事的孩子，长大了必成大器。”
许怀仁终于把炊饼咽下去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儿子：
“成不成大器不知道，反正比他爹强。”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听说天天夜里哭，把我娘熬得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许母斜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也天天夜里打呼噜？”
“跟打雷似的。”
“前儿个王伯还以为打更的敲错了梆子。”
王伯在院子里闷笑了一声。
许怀仁咳了两下，假装没听见。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岁上下的小女孩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
头发松松地扎了两个小髻。
髻上拴着红头绳，一边高一边低。
她手里攥着一只布缝的小老虎。
老虎的耳朵被她揪得只剩一只半。
“娘……”
许娇容扒着门框，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目光从许母身上移到竹榻上的襁褓，又移回许母脸上。
“我能看看弟弟吗？”
许母朝她招了招手。
许娇容小跑过来，走到竹榻边又刹住脚，两只手扒着榻沿踮起脚尖朝襁褓里看。
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娘，弟弟为什么不会说话？”
“他才满月，还不会说。”
“那他什么时候会说？”
“得等一岁多。”
许娇容歪着头想了想。
忽然凑近襁褓，对着许仙的耳朵轻轻喊了一声：
“喂——”
许仙没理她，眼睛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手指头动了一下。
许娇容急了，又喊了一声：
“弟弟！”
许仙的头微微偏了偏。
但偏的方向和许娇容站的位置差了半寸。
他黑眼珠转了转，好像在找声音的来源。
找了一圈没找着，又盯回蜘蛛网上去了。
许娇容回头看着许母，表情很认真：
“娘，弟弟是不是耳朵不好？”
许母忍着笑：“他耳朵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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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喊他，他听见了，只是还不会应。”
许娇容把这个回答想了一遍。
点点头，然后把手里那只瘸耳朵布老虎朝襁褓里一塞：
“这个给他玩。”
“我小时候就玩这个。”
许母把布老虎从襁褓边上挪了挪，免得捂着许仙的口鼻：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大方。”
“我现在大方了。”
许娇容理直气壮，又扒着榻沿看了弟弟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弟弟长得像爹。”
许怀仁在旁边乐了：“哪里像？”
“皱巴巴的。”
许怀仁的笑容僵了一下，许母低头闷笑。
王伯在院子里接了一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许娇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地戳了一下许仙的脸颊。
许仙的嘴扁了扁，没哭。
许娇容胆子大了些，又戳了一下。
许仙的眉头皱了一瞬，然后手指头动了动，竟然抓住了她的指尖。
许娇容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指，嘴巴慢慢咧开了：
“娘！弟弟抓我！”
许母在旁边看着姐弟俩，嘴角弯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朝许怀仁道：
“你看你闺女。”
许怀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也弯着：
“闺女像我。”
“像你什么？”
“大方。”
许母没接话，但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
……
掌灯后，许娇容被许母哄回东厢房睡了。
王伯收拾好灶房，也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许怀仁坐在榻边，借着油灯翻账册。
许母盘腿坐在他旁边，膝上搁着一个针线笸箩，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
“当家的。”
“嗯。”
“你说，许仙往后学什么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