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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打狗熊 / 第 42 章

第157章 只是季节没到

五月的京安,雨水比往年多了些。

那天在酒吧以后,冯春涛听从方筠川吩咐,每次应酬都跟随在他左右。他不是怕有人找麻烦,是怕有女人纠缠。他是马伽术专家级(E2),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

冯春涛能感觉到,方筠川最近的状态更差了。不是那种明显的颓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开会时依旧精准凌厉,批文件时依旧一针见血,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只剩下两潭死水。

冯春涛今年四十二岁,跟了他十四年,不仅是司机保镖,还是朋友。他马伽术专家级(E4)。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方筠川。方筠川不会主动聊,他也不会主动问。默契一如从前。

周五下午,方筠川在琥珀集团总部开完最后一个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下季度要推进的项目。他扫了一眼,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京安的五月总是这样,热得不彻底,冷得也不彻底,像憋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方筠瑶的微信。

【方筠川,爸让你明天回老宅吃饭。妈炖了乌鸡莲藕汤,说你上次回来瘦了不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

【明天有事。】

几乎是秒回:【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开会开会开会。回来吃顿饭能耽误你多少时间?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继续看窗外。

方筠瑶说的没错,他确实在躲。躲老宅,躲父母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躲那些他应付不来的关切。他知道他们是好意,可他不需要好意,他需要的是安静。安静地工作,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失眠,安静地熬过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国平。

【明天回来。有事跟你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方筠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打字。

【好。】

周六下午,方筠川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冯春涛把幻影停在在朱红大门外。

院里槐树上的花落了不少,叶子却碧绿招摇。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房廊下的鹦鹉就看见了他,扑棱着翅膀在架子上跳了两下,扯着嗓子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方筠川抬头看了那鹦鹉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声:“闭嘴。”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倒真不叫了,只是嘴里还咕咕哝哝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正房廊下的红灯笼还没点,风一吹,慢悠悠地晃。

郑秋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颧骨上。她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来了?瘦了。”

方筠川走上台阶,叫了声“妈”。

“怎么是你在做饭,花姨呢?”

郑秋云应了一声,目光还在他脸上转。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花姨回老家吃喜面去了,她的好姐妹都有孙子了。”

郑秋云试探着想问,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又想到两个人目前的情况,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方筠川那消瘦的脸,说了一句,

“进去吧,你爸在书房等你。他今天推了两个应酬,专门在家待着。”

方筠川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书房走。

郑秋云站在廊下看着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乌鸡莲藕汤的香味溢出来,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加了一勺盐。

方筠川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檀香味飘出来。方国平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副没下完的棋,左手边放着一杯刚沏的龙井,茶叶在杯里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杯底。他抬起头,看了方筠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陪我下完这盘。”

方筠川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枚黑子。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白子围了半边,黑子被困在角落里,东南西北四条路堵死了三条,只剩西边一个缺口,但那个缺口外头也守着白子,落进去就是死局。他看了几秒,把黑子落在唯一还能喘口气的地方——不是活路,只是能多撑几步。

方国平没说话,落了一枚白子,把那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棋盘上再没有黑子落脚的地方。

方国平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没路走了。认输吗?”

方筠川盯着棋盘,沉默了几秒。黑白交错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黑子被围在中间,像困兽,怎么走都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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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走看。”他说。

方国平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他放下茶杯,把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归了位。“你从小就这样,不到最后不认输。五岁那年跟我下棋,明明输定了,硬是拖着不肯松口,最后把棋盘掀了,棋子撒了一地。你妈追着你打了三条胡同。”

方筠川没接话。他把那枚黑子捡起来,放回棋盒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棋盘边缘的一道划痕上——那是他七岁那年拿棋子刻的,刻了个“方”字,歪歪扭扭的,方国平没让人修,一直留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老钟在嗒嗒地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什么。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一声,听不出是什么鸟。

方国平重新沏了茶,热水倒进紫砂壶里,茶叶翻了个个儿。他盖上壶盖,等了十几秒,才倒出两杯。一杯推到方筠川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上次说的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方筠川,“我让人查了。”

方筠川攥着手心,指节泛白。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看着方国平,目光沉下来。

“什么事?”

“你心里那件事。”方国平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那个女人,叫康晚,对不对?”

方筠川没说话。下颌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国平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宁北墨唐设计公司的设计主管,三十四岁,离异。目前在海市海潮集团设计部进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筠川脸上,“三月九号离开宁北的。之后一直在海市。”

方筠川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方国平,那双桃花眼里的灰败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东西滚烫又凌厉,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随时会扑过来。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你查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像钢丝绷到极限,再紧一寸就会断。

“你是我儿子。”方国平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东西——不是歉疚,是某种他这辈子都不太会表达的东西,最后化成一句硬邦邦的话,“你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总得知道她是谁。”

方筠川站起来。

动作太急,太师椅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指甲划过黑板。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方国平,肩膀微微起伏。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红灯笼里的烛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以后不要查她。”他的声音很冷很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事,跟你没关系,跟方家没关系。”

“那你呢?”方国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一枚一枚落下的棋子,“她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方筠川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却有些僵。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杯里慢慢沉底的声音。墙上的老钟还在嗒嗒地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倒计什么呢,他不知道。

过了很久,方筠川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这间满是檀香和茶味的书房里,几乎听不见。

“她走了。不想让我找到。我尊重她。”

他转过身,看着方国平。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灰败的、望不到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愤怒至少还有温度,而这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只剩下骨架的平静。

“所以,别再查她了。”

方国平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脸。

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手指,眼窝凹下去,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睑上,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削了一遍。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方国平心里那个一直硬着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见过这双眼睛。三十年前,郑秋云带着方筠瑶回娘家住了六个月,他一个人守在这间书房里,每天对着这盘棋,从早到晚。那时候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商场上的那些话术、谈判桌上的那些辞令、酒桌上那些推杯换盏的漂亮话,到了自己儿子面前,一句都用不上。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不查了。”

方筠川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来,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龙井凉了之后有一股涩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里。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上,黑白混杂,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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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平也没说话。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动作很慢,一枚一枚地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晚饭是在前厅吃的。

郑秋云做了一桌子菜。乌鸡莲藕汤放在桌子正中间,砂锅盖子半敞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清蒸鲈鱼摆在汤的左边,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红烧肉、凉拌苦菊、醋溜苜蓿、清炒山药、围着汤摆了一圈,还有一盘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汤汁裹着每一根肋骨,上面撒了白芝麻。还有一盘驴打滚,和一盘麻将烧饼。

方筠川坐下的时候,目光在那盘糖醋排骨上停了一下。

筷子顿了一秒。

“怎么了?”郑秋云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在碗里,“不爱吃?”

“没有。”他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郑秋云的厨艺一向好,调味刚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苦菊。高天伟和冯春涛挨着方国平坐着,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方筠瑶坐在对面,一直在偷偷看方筠川。

她发现方筠川吃饭的速度比上次回来更慢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瘦了太多,那件深灰色的毛衫穿在身上,肩线处空了一大截,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凸出来,把毛衫顶出一道棱。

她忽然有点心酸。

她这个哥哥,从小就是这副死样子。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小时候发烧,自己爬起来找药吃,吃完继续写作业,谁都不告诉。她那时候才七岁,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书桌上,脸烧得通红,手还在写字。她去叫妈,他还拦着,说“别吵醒他们,我没事”。现在也是这样。

“方筠川。”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连筷子都放下了,“你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方筠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方筠瑶从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疲惫,疲惫到连应付她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知道了。”他说。

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红烧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他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澈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他问,语气很随意。

“沈澈和温叔去闽城出差了。”方筠瑶轻声说,重新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下周才回来。你多吃点排骨,妈特意做的。”

方筠川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郑秋云一直在给方筠川夹菜。鱼、肉、菜、汤,轮着来,碗里堆得冒尖。方筠川没拒绝,夹什么吃什么,一口一口地嚼,机械地吞咽,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方国平吃得不多,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他端着茶杯坐在那里,目光在方筠川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看向窗外。窗外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饭后,冯春涛和高天伟站在大门口抽烟,两人聊天,高天伟才知道方筠川这几个月为何消瘦……

方筠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瘦长的一条。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白的,轻的,在暮色里像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也不掸。

郑秋云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气,廊下那两只红色的灯笼慢悠悠地晃着,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郑秋云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奶奶走的那年,它开了特别多的花,把整个院子都铺满了,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像踩在雪地里。你爷爷站在这里看了很久,说,明年还会开的。”

方筠川没说话。

“后来每年都开。”郑秋云侧头看着他,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比上次他回来时又深了一些,“你爷爷去维港以后,每年都开。有些东西,你以为没了,其实还在。只是季节没到。”

方筠川站在那里,没有动。

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光越发明亮,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风停了,槐花不再落,空气里只有那股甜香,浓得化不开。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如果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郑秋云愣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让她的心揪了一下。那不是平静,是冰面下的水,看不见底,却沸腾得吓人。冰面已经裂了缝,水从缝隙里往外涌,他还在压着,压得很辛苦。

她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你还等不等。”

方筠川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很久。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晃晃,不肯灭,也亮不起来。

离开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高天伟站在大门口,方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高天伟看着他疲惫消瘦的脸:“注意身体。”

方筠川没有回头,挥了挥手,走出垂花门,冯春涛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幻影的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大灯亮着两道光柱,照在影壁前的青砖地面上。他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冯春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骨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了半只眼睛。他没说话,轻轻松开刹车,车子无声地滑出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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