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环形奇异点的节点一个接一个亮起，像一串还没串完的珠子。
指挥官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道几乎包住整个恒星系的巨构结构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木勺搁进空纸杯，勺柄碰到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行吧。搬家的事先放一放。”
指挥官抬起眼。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前往纳米星团的通道已经开了。”
“确认。”
零的投影微微亮了一下，眼底数据流转。
“通道已完全开启，稳定性测试通过。随时可以派遣先遣队前往实地考察。”
指挥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先别管整个星系怎么搬，去那边看一眼再说。小灰的本体还停在那片星区里，总得有人过去确认情况。”
小灰正拿木勺刮着纸杯底最后一点巧克力酱。
听到“本体”两个字，勺子停在半空。
“……啊。”
她眨了眨淡蓝色的眼睛，整个人定住了。
“我还有个本体来着。”
新泽西手里的纸杯差点滑下去。
“……你该不会忘了吧？”
小灰认真想了想，点头。
“忘了。”
指挥官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艘战舰可是掏空了大半个星球的质量才造出来的。”
“嗯。”
“你把它忘了？”
“因为港区很开心。”
小灰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过去。
“有很多好吃的，有Z23小姐，有新泽西小姐，有弗兰德尔，还有老大。战舰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没想起来。”
新泽西凑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那可是一个星球诶，怎么说忘就忘？”
小灰被她戳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因为战舰又不能吃。”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拍。
指挥官的眉梢动了动。
他转向零。
“通道那边，先遣队我打算亲自带队。人选方面……”
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弗兰德尔身上。
小姑娘正抱着一本小册子，灰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察觉到指挥官的视线，她立刻挺直了背。
“弗兰德尔。”
“在。”
“过两天我要去纳米星团一趟。那边的情况还不明朗，可能需要人手。你愿意一起去吗？”
弗兰德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小册子抱得更紧，认真点头。
“弗兰德尔愿意与您一起前往。”
指挥官应了一声，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会议桌旁的新泽西身上。
新泽西正靠着桌沿，手里端着半杯冰淇淋。
舰装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完全没有参与会议的紧张感。
“新泽西，你呢？”
“诶？”
兔耳一下竖直。
新泽西歪了歪头，木勺指向自己。
“Honey是在问我吗？”
“不然问谁？”
“哎呀～”
她把木勺插回纸杯，双手托住脸颊，星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当然想去啦。和Honey一起去未知星团探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拖长声音，目光在指挥官和零的投影之间转了一圈。
“不过，Honey，还有谁去？就我们几个吗？”
指挥官靠回椅背，思索片刻。
“重樱那边，长门。”
新泽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那位神子大人？她答应了？”
“嗯。之前在重樱的时候提过。”
“长门大人平时连神社都不太愿意出，这次居然答应跟Honey跑那么远。”
新泽西用木勺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Honey的面子可真大。”
“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指挥官没接这个话题，转头看向零。
“小灰也一起去。她的本体还在那边，总得回去看看。”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小灰身上。
“那艘战舰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到了那边，借助港区的科技，或许能查出一些东西。”
小灰已经把纸杯放回桌上，正拿纸巾擦拭嘴角的巧克力酱。
听到指挥官提起那艘战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灯光落在指节和掌心，照出少女皮肤特有的柔润光泽。
可小灰知道，这双手由无数纳米机器人组成。
那艘停在遥远星团中的巨舰，和这双手来自同一个源头。
“……战舰。”
她轻轻念了一遍。
“对。”指挥官看着她，“你的战舰。你还记得它在哪儿吗？”
“记得。”
小灰抬起头，星图的幽蓝光芒映在她眼中。
“用灵能链接的话，能感觉到。可是，它一直没有动静。”
指挥官点了点头，转向零。
“对了，还有一件事。海伦娜·META上次给我做的灵能测试，数据还在吗？”
零的瞳孔里掠过一串数据。
“在，测试数据完整保存于科研部主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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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提到，科研部的空间太小，测出来的结果不够准确，需要找更空旷的地方。”
指挥官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次去纳米星团，把她也叫上，正好把没测完的部分补上。”
“需要我通知她吗？”
“嗯。这两天出发，具体时间等我安排。”
指挥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观察者她们有空，也叫上。第一次实地考察，多几个人手比较稳妥。”
“已记录。通知将……”
零的话还没说完，指挥官桌上的终端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海伦娜·META】：我这边随时可以出发，准备的东西也已经装进压缩空间了。
【指挥官】：我就知道你在视奸我.jpg
指挥官盯着那行字，眼皮轻轻一跳。
“我就知道她一直盯着看。”
“海伦娜·META的预测模型准确率长期保持在较高水平。除此之外，她对您相关行程的预判能力也明显高于统计范围。”
“……说人话。”
“她一直在等您叫她。”
新泽西在旁边笑出了声，顺手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
“Honey，你的行踪在港区可不是什么秘密哦。尤其是对海伦娜她们来说～”
指挥官认命地拿起终端。
【指挥官】：这两天出发，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弗兰德尔低头祷告了片刻。
小灰把纸杯和木勺收拾好，整整齐齐摆进托盘。
新泽西那杯冰淇淋已经快化光了，她还在慢悠悠地舔着木勺，舰装兔耳跟着动作一晃一晃。
窗外的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排平行的金色光带。
指挥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先这样。各位提前准备，记得带上必要物资。”
小灰举起手。
“要带零食吗？”
“……可以带。”
“好耶。”
新泽西把空纸杯往桌上一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次性拖鞋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她两步走到指挥官面前，仰起脸。
星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Honey～这次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要是遇到危险，最大最强的Black Dragon会保护你的哦?”
“那我先谢谢你。”
“谢礼就免了。”
新泽西抬起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
“等回来以后，Honey单独请我吃一次冰淇淋。不算紧急补给，要正经约会的那种。”
指挥官看了看她，又瞥向桌边那台还在待机的冰淇淋机。
“……行。”
“约好了哦！！”
“弗兰德尔可以作证。”
话音落下，弗兰德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左手无名指。
那里空空的。
指挥官回到港区前，她一直把那枚戒指好好收着。
“我也听到了。”
指挥官看向面前的三人。
小灰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酱；新泽西穿着一次性拖鞋，舰装兔耳竖得笔直；弗兰德尔则握着那本小册子，指尖悄悄收紧。
“指挥……”
“嗯？怎么了？”
弗兰德尔抿住嘴唇。
胸口的鼓动一下比一下清晰，连舰装内部细微的运转声都压不住那阵声音。
现在还不行。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明明已经决定要一生侍奉指挥官，可是……
“……不，弗兰德尔没有问题。”
“那就各自回去准备。两天后出发。”
零的投影在空中闪烁了一下，开始缓缓消散。
“通知已发送，观察者正在赶往港区。”
她停了停。
“祝旅游顺利。”
“考察呢？”
零的投影彻底消失。
空气里只剩几粒淡蓝色光点，在午后阳光中闪了几下，随即散去。
办公室安静了一拍。
小灰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指挥官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口。
“老大。”
“嗯？”
“战舰的事情。”
她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
“虽然我之前忘记了，可现在想起来了。”
小灰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艘战舰，是我为了让老大有地方待，才做出来的。”
指挥官低头看着她。
“所以，到了那边……”
小灰一字一顿地开口：
“老大一定要上去看看。”
“……那包要去看看的。”
小灰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口，转身去帮弗兰德尔收拾会议桌上的纸杯和木勺。
指挥官走到窗边，看向港区的天空。
午后的云层缓缓移动，远处海面上有几道舰船驶过，白色航迹拖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笔尖刚落下，工作终端便发出一声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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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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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官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两份刚送来的文件。
一份是铁血送来的装备维护预算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挤满了数字和小数点，另一份是白鹰发来的联合演习场地申请，附件摞起来足有五六页。
他在预算表第三栏的空白处落笔。
余光里，门口多出了一道蓝色身影。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执行秘密潜入任务。
指挥官没抬头，只把笔尖停在纸面上。
门口的新泽西蹲得很低，几乎贴着门框。
一只拖鞋套在脚上，另一只黑丝包裹的脚踩着地面。
她一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伸向门把手，手里还拎着刚才脱下来的高跟鞋。
动作即将完成。
“新泽西，你要撤了吗？”
门口的蓝色身影当场僵住。
她手里的高跟鞋停在半空，脑袋一点一点转过来，动作慢得像卡住的炮塔转轴。
“……撤？什么撤？Honey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她的脚跟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我就是——”
新泽西站直身体，把高跟鞋藏到背后，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弧线。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鞋子掉了一只嘛。总不能让它一直躺在走廊上吧？万一黄鸡路过时被绊倒了怎么办？我这是为了港区公共安全哦?”
“你刚才还说它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话是这么说没错。”
新泽西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可万一科研部给它装了轮子呢？”
指挥官抬眼看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新泽西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好吧，鞋子的事可以晚点处理。”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诚恳了不少。
“但Honey，我真的只是想去买瓶水。刚吃完冰淇淋，嘴里有点腻，楼下自动售货机出了新口味的柚子气泡水，我去一分钟，很快就回来。”
“你左边桌上有红茶，办公室冰箱里也有饮料。”
指挥官抬手，指向她座位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骨瓷茶杯。
新泽西的视线飘向红茶。
热气还在杯口打转。
她又把视线飘了回来。
“而且，”指挥官补了一句，“你刚才说过，今天要特别支援到底。”
“我当然记得啊！”
新泽西挺起胸口。
“我只是先出去确认一下逃生路线——”
“新泽西。”
“好嘛，开个玩笑而已。”
“看那边。”
指挥官朝沙发区偏了偏下巴。
小灰正坐在茶几前，把盖完章的文件按阵营分堆。
她的白色长发用皮筋随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差点扫到文件边角。
小灰拿起一份印着猫爪标记的采购申请，从笔筒里抽出红色印章。
啪。
印章落下。
她把文件放进最右侧的红色文件夹，又拿起下一份。
弗兰德尔坐在她身边，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在签章栏旁边写下细小而工整的批注。
写上几行，她便停笔，把文件四角对齐，再低头继续。
两人面前的已处理文件已经摞起一小叠。
反观新泽西桌前那份白鹰联合演习申请，依旧停在她离开时翻开的那一页。
指挥官重新看向门口。
“弗兰德尔今天第一次当秘书舰。小灰早上还看不懂那些长标题。”
新泽西的视线往沙发区飘去。
小灰刚好盖完一份文件，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沾着巧克力酱的笑。
指挥官的语气慢了下来。
“你就这么忍心看着我们在这里吭哧吭哧干活，自己出去找鞋、买气泡水，顺路再去商业街看看敦刻尔克有没有出摊？”
“我才不会去逛商业街！”
新泽西当场反驳。
“上次你当秘书舰的时候也说只是去楼下透透气。”
“那次情况特殊。”
“两小时后，标枪在可丽饼摊找到了你。”
“那家店当天是限定口味的最后一天！”
“你还把我和一堆文件留在办公室。”
指挥官抬手按住额头，脸上写满疲惫。
“我太记得那天晚上，是谁替你把剩下的文件处理完的。”
新泽西张了张嘴。
“……Honey，你什么时候跟欧根学会这种话术了？”
她看向指挥官的眼神里带了点怀疑。
指挥官看着她晃来晃去的舰装兔耳，又看了看那摞几乎没动过的文件。
他缓缓开口：
“也没关系。只是一些文件而已。”
新泽西的脚步顿住。
“我们三个人一起努力，少睡一点也没什么，晚饭晚点吃，水晚点喝，晚上互相鼓励一下，应该也能把任务处理完。”
指挥官把手搭在文件上，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灾情报告。
“就算最后被文件埋到只剩一只手，我们也会一张一张看完。不会怪新泽西的。毕竟花园宝宝可以在外面玩得很开心，这样身为指挥官的我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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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泽西的脸颊一点点鼓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高跟鞋，又看看脚上的白色拖鞋，最后抬起眼，正好撞上指挥官那副已经准备奔赴刑场的表情。
舰装兔耳先向左歪了一下。
又向右歪了一下。
新泽西咬了咬牙。
“好啦好啦好啦！”
她大步走回会议桌前，一屁股坐进自己的椅子里，连人带椅向前拖了半米。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闷响。
“我做，我做，我做！我闭着眼睛都能签！”
新泽西伸手把文件全部扒拉到自己面前，顺手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还有铁血的装备预算！Honey，你看到第三页维护费那栏没有？俾斯麦用铅笔画了个圈，意思就是让我审。拿来拿来！”
左手翻开文件夹，右手已经在签名栏唰唰落笔。
她的速度比刚才指挥官批文件时快了一截。
指挥官扫了一眼。
“哦，不愧是白鹰的Black Dragon。”
“Honey，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哦！”
“午休已经结束快一个小时了。”
“那不一样！”
新泽西头也不抬，钢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
“午休结束和我主动加班，这是两种概念！”
“行行行，算你主动加班。”
“什么叫‘算’？”
她把批完的第一份文件推到旁边，抬起头。
“本来就是我主动的！”
星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抹得意。
“不过话说回来，Honey刚才装可怜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嘛。差点就信了呢～”
“那可是我的真情实感。”
“我看第一句是真的，后面那段就很可疑。”
新泽西一边说，一边把第二份文件翻开。
“我好歹也当了你这么久的秘书舰。你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在演戏，我可是一清二楚～”
“你都知道，还跑？”
“所以下次装像一点哦，Honey?”
指挥官看着她头顶晃动的兔耳，又看向那堆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文件。
“那我下次叫列克星敦过来看着你。”
新泽西手中的钢笔停在半空。
“……Honey，你这是犯规。”
“对你有用就行。”
“列克星敦会站在你那边的！”
“所以一物降一物。”
新泽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文件往前一拍。
啪。
“那我今天就把这些全做完！一份都不留！”
沙发区的小灰抬起头。
“新泽西小姐要加班了？”
“对！”
“那冰淇淋还能吃吗？”
“当然能！工作和冰淇淋又不冲突！”
弗兰德尔停下笔，认真看向新泽西。
“新泽西，如果您需要，弗兰德尔可以帮您整理文件。”
新泽西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她握紧钢笔，舰装兔耳重新竖起。
“我可是今天的特别支援。怎么能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别人呢？”
小灰歪了歪头。
“那刚才为什么要逃？”
“因为那是战略性撤退！”
“买气泡水也是战略吗？”
“当然！”
新泽西的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
“补充水分，恢复精神，再以最佳状态投入工作。你看，这就是完整的作战计划！”
指挥官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就先从第三页开始作战。”
新泽西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
脸上的气势当场少了一半。
“……Honey，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小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