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松开了揽在她腰上的手。
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口,而是蹲下来,伸手去查看何雪媚的脚踝。
“别动,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一只手托着何雪媚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外侧。
张昊的拇指沿着骨头的边缘缓缓移动,检查有没有骨折或者错位。
何雪媚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张昊。
她的视线从他的头顶移到他伸出的右手上,那只手臂上全是血。
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把他撕下来的衣袖染成了深红色。
有几滴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到了她的鞋面上,在黑色的漆皮上绽开了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你的手——”
何雪媚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不碍事。”张昊头也不抬,继续检查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在她的踝关节上按压了几个位置,问她:
“这里疼不疼”“这里呢”,确认没有骨折之后,才松开了手。
张昊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贴“正阳贴”,撕开包装。
他对着何雪媚的脚踝比了一下位置,然后准确地将药贴敷在她扭伤的地方。
何雪媚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药贴上传入皮肤,沿着经络缓缓扩散。
她脚踝处的钝痛以可感知的速度在减轻。
“好了,回去之后少走路,明天就能消肿。”
张昊说完,这才站起来,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最深的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整齐。
像是被利刃切开的,鲜血正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渗出。
它顺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那道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张昊先是用左手抓住右臂上那截被刀具划烂的衣袖。
猛地一扯——嘶啦一声,整条袖子从肩膀处被撕了下来。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机床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干脆利落。
旁边几个正在操作的工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张昊把撕下来的衣袖展开,咬着布料的一端,用左手配合牙齿。
他把袖子在自己右臂上紧紧缠了两圈。
又在手腕处打了个结,做成了一条简易的绷带。
白色的衬衫布料很快被鲜血染红,但至少止住了最凶的那股血流。
接着,他从包里又拿出一贴正阳贴,撕开包装,贴在伤口最深的部位。
正阳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药贴中涌出。
沿着伤口周围的经络扩散开来,像是在伤口上覆盖了一层温热的保护膜。
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然后他取出银针。
银针很细,细到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尖上偶尔闪过一点冷光。
张昊左手持针,右手平放在转运车的空托盘边缘。
他用银针在自己手臂上的几个穴位上快速刺入。
曲池、合谷、内关、外关,他的手法极快。
快到何雪媚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四根银针已经稳稳地扎在了他的手臂上。
针尾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波动。
银针入穴之后,张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体内的炎阳诀自动运转起来,丹田里的那团火种开始发热。
一股灼热的气流沿着经脉从丹田出发,上行至肩井。
再沿手阳明大肠经一路向下,穿过曲池,抵达合谷,最后汇聚在伤口周围。
炎阳诀的气息是灼热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它流过的地方,血管收缩,血流减缓。
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
最浅的那几道划痕在几分钟之内就结了痂。
痂是深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已经有了好几天的伤口。
最深的那道口子愈合得慢一些,但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向内生长,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新皮。
何雪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到了张昊手臂上的伤口从皮开肉绽到结痂愈合的全过程。
看到了他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扎针、上药、缠绷带。
看到了他在整个过程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一台需要维修的机器。
她的目光从张昊的伤口上移开,落到了转运车上那些刀具上。
那些铣刀、钻头、刀片上还沾着张昊的血。
血珠在刀刃上凝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小珠子。
它在日光灯下闪着诡异的、冷冽的光。
如果刚才张昊没有拉住她,这些刀就会扎在她身上。
扎在她的背上,她的腰上,她的手臂上,她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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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那些刀刃上的血,又看了看张昊手臂上正在愈合的伤口。
何雪媚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想说“你的手没事吧”,但伤口正在她眼前愈合,这句话又显得多余。
她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踩到了磨削液?对不起给他添了麻烦?对不起让他受了伤?
好像都不对。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昊把银针从手臂上拔下来。
张昊一根一根地收回针包里,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绷带有没有松动。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
只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几乎没有颜色的线。
张昊收好针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车间参观下次再继续,先回去休息。”
何雪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踝上贴着正阳贴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感。
扭伤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很多,完全可以正常走路。
她跟在张昊身后,看着他被撕掉一只袖子的衬衫。
看着他手臂上缠着的、被血洇红的简易绷带,看着他在前面走得不紧不慢的背影。
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轰鸣,冷却液还在喷洒,五轴安卡还在磨削着刀片,火花四溅。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
但何雪媚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跟着张昊走出车间,推开防火门,重新回到那条洒满阳光的走廊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的嗒嗒声和张昊的脚步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