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我昨夜还吓得半死，今早就被道子师兄救回来了。道子师兄，简直不是凡人，如仙，如神。”
又有人感叹：“别说人，连这满山桃花都像专为他开的。”
此起彼伏的“道子师兄”一声接一声，有人喊得真切，有人喊得发痴，也有人只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被堵在喉咙里，眼珠却还一错不错地追着那道人影。
柳修真听在耳里，只觉那三个字像许多只小虫，在耳膜上爬来爬去，赶也赶不走。
云小月已经看呆了。
她踮着脚尖，一张小脸上全是绯红，眼睛亮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揪着宋妙颜的袖子连声说：“颜姐姐，道子师兄他比我们云溪城所有人都好看。不，比九华城所有男人都好看，我从未见过如道子师兄这般完美之人！”
她说得又急又真，完全忘了压低声音，惹得旁边几个女弟子都掩嘴笑。
宋妙颜没有回她，只是仰着头，目光随着凤涵畅的身影慢慢移动。
她那张素来淡静的脸上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那失神极短，像清池里掠过的一小片云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道：“这便是元婴境吗？昨夜只看见剑，今日看见人，才觉得……我们和他，隔得实在远。”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不是说给谁听，只是从心底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云小月说：“远就远嘛，能这样看一眼，就够开心了。”
宋妙颜笑了笑，没说话，可柳修真瞥见她耳后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是平日里极少见的。
那点红像根细刺，不轻不重地往他心口上扎了一下。
柳修真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他不想显得气量小，便不去看宋妙颜，把目光投向凤涵畅。
他本打算挑出些不好来，可那人从花路上走下来，通身气度清正端方，确实难以指摘。
他只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花里胡哨，好端端下船不走，偏要铺花瓣；元婴境还那么张扬，是怕人记不住他这张脸吗；满山的桃花都像在讨好他，让人看了就烦。
骂到后来，又觉得无趣。
他自然知道，这些骂全不占理。
可此刻若不这样想，他怕自己会被那股说不清的窒闷给噎死。
云小月回头冲他喊：“修真哥哥，你看道子师兄好看吗？”
柳修真面上淡淡：“嗯，好看。”
云小月没听出不对，又笑：“可我还是最喜欢颜姐姐。”
柳修真抿了抿嘴，不再说话，只把眼睛移开，望着石阶那头。
满山桃花还在落。
凤涵畅已经快走到石阶尽头了，连背影都像一卷展开的画，那些没散尽的花瓣绕在他袍角边，久久不舍得落下。
柳修真心想：好什么好，花里胡哨。
可这声骂，终究只敢压在心底。
飞舟已远，青州已至，而他这样初来乍到的人，在这满山桃花和满山道子信徒之间，到底有些说不出的、极陌生的心情。
他从前在九华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如今到了桃花道院，一切都还刚刚开始。
云小月已经追着宋妙颜问要不要也弄件淡粉色的衣裳来穿，宋妙颜说：“我穿桃色不好看。”
云小月不依：“颜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柳修真默默跟在她们后头，看她们为这些小事说得热闹。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铺满花瓣的青石地上，和她们的影子交叠着，分也分不开。
山风穿过桃林，带走几片残花，也带走他喉咙里那声没出口的叹息。
这满山花海，终究是要看的。
凤涵畅再碍眼，也不过是这路上的一个过客。
他是来修行的，不是来跟人比好看的。
待他日后修成了本事，再大的桃花，也能一脚踏碎。
到时候，再看看谁花里胡哨。
他这样想着，脚步便轻快了几分，跟着宋妙颜和云小月，沿着石阶一步步往那云雾中的山门走去。
只是他没发现，自己方才那句“嗯，好看”，说得比平日都硬。
宋妙颜却听见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只悄悄把步子放慢了些，与云小月一左一右，把柳修真让到了中间。
花瓣落在三人之间，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肯停的春雪。
凤涵畅已经走远了，只有那一声声“道子师兄”还远远近近地响着，混在风里，渐渐变成一片听不分明的春声。
而他们，终是踏上了桃花道院的土地，也踏进了这漫山桃色最深处。
新的日子，就该这样开始了。
柳修真望着前方被花影吞没的山道，将胸口那点无名的窒闷慢慢吐了出来。
来日方长。
他也会有自己的一片桃花。
到那时，他不要花路，也不要那么多人仰望。
他只要宋妙颜站在他身边，就什么都够了。
他这样想着，脚下的石阶似乎也不那么长了。
桃林深处，风灯一盏一盏，正静静地等着他们。
只是他不知道，这桃花道院的日子，远比他想的要长，也远比九华城要复杂得多。
而他此刻还沉浸在这满山春色里，来不及去想别的。
山门近了。
飞花更密了。
三个人的影子在花雨里摇晃着，像要一直走下去，走到那片云雾中的青峰之巅。
风又起了，满山桃花如潮，一波一波，往山门深处涌去。
柳修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铺天盖地的桃香重新吸进肺里。
这一次，他只觉得胸腔里暖暖的，不再有那股说不清的窒闷。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迈开步子，与宋妙颜云小月并肩走进了那片被桃花和晨光浸透的山道。
新的路，开始了。
他告诉自己，无论前头有什么，他都会带着她们，一步步走过去。
像这满山的桃花，开过这程，还开下一程。
谁也不能将她们从他身边带走。
哪怕是那个叫凤涵畅的男人。
他这样想着，眼里的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花瓣落在他眉间，他没有去拂。
因为他已经不再在意了。
青州，桃花道院，他来了。
真正的故事，也从这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