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轩闻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许久，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挤，吐出来时连肩膀都跟着往下垮了几分，脊背也不再像方才那样绷得笔直。
折扇重新摇了起来，扇面上的山水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画中那片远山的墨色在日光下泛出极淡的光泽，山脚下几株老松的针叶被扇骨的影子扫过，忽明忽暗。
他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意，眼角的肌肉也不再抽搐了，方才那张裂开一道缝的面具重新合拢，连缝隙都看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君明曜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刚刚的事是兄弟不够意思，今日万花楼我请。最好的酒，最好的姑娘，全算我的。”
君明曜大笑着揽住宋明轩的肩，那只粗壮的手臂搭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将那片银线云纹压出了几道褶子：“这才像话！万花楼的酒我早就想喝了，今天不醉不归。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别又是嘴上大方，到时候结账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宋明轩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回道：“宋某人在九华城的名声你还不信？什么时候赖过你的账。倒是你，上回在万花楼喝醉了砸了人家三张桌子，掌柜的现在见了君家的马车还腿软。”
君明曜哈哈大笑，连说那是掌柜的不懂事，他砸桌子是给他面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街道上空回荡，将周围那些惊恐的、愤怒的、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全都压了下去。
家丁们也跟着笑起来，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连串笑声中消散得干干净净，连那个被抽了鞭子的老农都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再没人多看他一眼。
柳如花被君明曜松松垮垮地揽在身侧，像一个刚被买下的物件。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上臂，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刚牵到手的牲口，又像是在确认这件货物没有在混乱中偷偷溜走。
她的竹篓还挂在肩上，竹条硌在他手腕上，他不耐烦地用手肘将竹篓往旁边推了推。
她安静地听着这两个男人从针锋相对到称兄道弟，从互揭伤疤到相约万花楼。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底没有一丝意外。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上辈子她在君家年宴上见过宋明轩，他坐在最末席，端着一杯酒小心翼翼地来给她敬酒，笑得比谁都谦卑，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如今他们倒是风光了，一个成了君家的纨绔二少，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个成了宋家的笑面豺狼，摇着折扇在九华城的街巷间挑拣猎物。
他们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以为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永远都只能跪着。
竹篓里的木盒还在微微发烫，贴着药材包，温度不高，恰好能隔着衣料传到她后腰上。
那温度不急不躁，恒久而沉稳，与她的心跳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她垂下眼帘，将指尖那缕蓄势待发的灵力无声地收回丹田深处。
那缕灵力从指尖退回手腕，从手腕退入经脉，沿着那条在十六年苦修中被打磨得无比坚韧的暗河缓缓沉入丹田。
她松开袖中早已掐好的剑诀，五指在粗布袖口的遮掩下无声地舒展开来。
既然这两只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便省得她再费心去寻。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街角的方向。
方才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是柳修真的气息。
那气息清冽而微薄，在嘈杂的街市中被各种气味和声响冲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她太熟悉了，十六年来她每天都能在他身上感知到这种波动，那是淬体境圆满之后灵力满溢的征兆。
他大概是买完丹药赶过来了，此刻正站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指尖还凝着一道尚未完全成型的术法。
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气韵正在剧烈翻涌。
那是愤怒，是担忧，还有一种被人拦在原地无法上前的焦灼。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
别过来。
还不到时候。
街角的灵力波动微微一滞，像是在犹豫，随即退了回去。
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那道清冽的气息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更远处，隐入了人群之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两个还在为万花楼的酒席讨价还价的男人。
君明曜正在跟宋明轩争论今晚到底是喝竹叶青还是女儿红，两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时不时的哄笑。
她垂下眼帘，将竹篓的肩带又往上拢了拢，继续站在君明曜身侧，安静得像一片落在他们影子里的花瓣。
日光正好，照在九华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脸上，照在她那双澄澈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君明曜与宋明轩旁若无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街道上空毫无遮掩地回荡，惊得旁边茶水摊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了个干净。
两人的手臂搭在彼此肩头，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仿佛只是旁观者的一场集体幻觉。
家丁们也都松弛了下来。
有人将马鞭重新挂回腰间，有人掏出烟杆点了一锅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人群中懒洋洋地散开。
君明曜歪着头，用一种审视战利品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如花。
那双眼睛里的贪婪与炙热已不再需要任何掩饰，从她的眉眼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梭巡，像买主在牲口市场上挑一匹刚牵出来的母马。
他伸出手指朝她点了点，偏过头对宋明轩说道：“你看这双眼睛，又纯又媚。方才在屋檐下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闺秀偷跑出来了。纯是真纯，跟山泉水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都看干净了。可你再仔细看，眼角往上挑的那个弧度，又媚得很，媚得人心里发痒。我府里那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