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天，苏明轩便查出了真相。
杀死乱媚的人是苏慕辰，杀死苏怀瑾的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书房里残留的幽香虽然已经散得极淡，但苏明轩捕捉到了，那是早已失传的销魂融魄除命乱神香。
苏慕辰的修为远不足以杀死凝液境圆满的苏怀瑾，多半是苏慕君身边那个叫幽蕊的丫鬟帮了他。
那个丫鬟的尸体也在乱媚的院子里被找到了，蜷缩成一团，浑身生机尽失，像是被人抽干了寿元。
事情的脉络大致清晰了。
苏明轩叹了口气，推开了玉树阁的门。
满室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青砖上那些大夫们的血肉残骸尚未清理，干涸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硬块，踩上去时鞋底还会粘起几缕干涸的血丝。
苏慕辰依旧坐在床上，依旧光着上身，依旧抱着苏慕君的尸体。
他的背脊佝偻着，肩胛骨在皮肤下高高凸起，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苏慕君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替她拢发时需要稍稍用力才能将她微微歪斜的头扶正。
苏明轩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慕辰。”
苏慕辰没有回头，手指仍在梳理苏慕君鬓角的碎发。
苏明轩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重，化丹境强者若真想用力，这一巴掌能将他的脑袋扇碎。
但即便是随手一掌，也足以将苏慕辰整个人从床上扇翻在地。
他倒在血泊中，嘴角裂开一道新的伤口，血珠沿着下颌滚落。
他慢慢爬起来，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抬起头看了苏明轩一眼。
那双眼睛空洞而干涸，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情绪。
“苏怀瑾是谁杀的。”
“我杀的。”苏慕辰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忏悔，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乱媚也是我杀的。苏怀瑾该死，他不肯拿九转困仙阵救姐姐的命，说阵旗是至宝，是苏家未来的屏障，不能拿去换一株草。姐姐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只剩两天可活，他不救。在他心里姐姐不如那九面破旗重要。那在我心里，他不如姐姐重要。他不给我阵旗，我就自己去取。”
苏明轩眉头紧锁：“苏怀瑾是你的亲生父亲，弑父之罪，天理难容。”
苏慕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惨淡，嘴角还挂着血珠，眼眶里却干得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父亲？他有当我是儿子吗？我跪在他面前磕头，头都磕破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说姐姐实力不济活该去死，说苏家不缺天才。老祖宗，你听不出来吗？他是想让姐姐死。他是我父亲，可他想让姐姐死。我杀他，有什么不对？”
苏明轩苦口婆心说道：“苏怀瑾是苏家的家主。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以苏家的利益为出发点。即便他有错，也该由我来惩戒。轮不到你动手。你这样做，是逆伦大罪。”
苏慕神色冷漠，语气冰寒：“错就是错，家主的错就不是错？苏家的规矩难道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人死也不肯伸手？如果这就是苏家的规矩，那我不认这个苏家。”
苏明轩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
“苏怀瑾这些年为苏家做了多少事，没有他就没有苏家今天的地位，功大于过。”
“功是功，过是过，功不能抵过。”苏慕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况且，他那些功，有多少是为了苏家，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老祖宗，他修炼的那门魔功《大欢喜空乐双运神功》，大自在极欲合欢玄宗的镇宗魔功，吸干了多少人？那些被他采补至死的男女，那些被他轻薄的下人，苏家知道吗？你，知道吗？”
苏明轩的眉头终于拧紧了。
他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
“……那是他个人的事，不影响他对苏家的贡献。”
苏慕辰便不再说话了。
他看着苏明轩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嘴角那抹惨淡的笑容从苦涩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转过身，重新爬回床上，将苏慕君的尸体重新抱进怀里，把脸重新埋进她冰凉的颈窝。
“你们都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眼里只有苏家，从来没有我姐姐。你跟我谈家族，谈规矩，谈天理，谈功过，可我姐姐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救她。没有一个人。现在她死了，我也不在乎了，动手吧。”
苏明轩看着他跪在血泊中抱着那具冰凉尸体的背影，看着他将脸埋进姐姐颈窝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蹭了蹭。
他终于看清了。
这个少年眼底没有任何悔改的可能，没有任何可以被规训的余地，甚至没有对死亡的半分恐惧。
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爱、所有的执着和念想，全都给了怀里那个已经不会回应他的女人。
苏慕君死了，苏慕辰便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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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无药可救。”
苏明轩抬起手。
化丹境的灵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光芒纯净而冰冷，像一颗被从星河中摘下来的孤星。
那股力量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是安静地、不可挽回地亮着。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将那只手掌轻轻地拍在了苏慕辰的头顶。
苏慕辰没有躲。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血从额头沿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鼻梁，流过脸上那道还未消肿的青紫巴掌印，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的嘴唇上那个惨淡而了然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消散，像一片被冻在了脸上的霜花。
他倒在了苏慕君的旁边，脸朝着她的方向，睁着眼睛，像是还在看着她。
苏明轩收回手。
他看着床上那对并排躺着的姐弟，久久没有说话。
苏慕君面容甜美如睡，苏慕辰蜷缩在她旁边，眼睛还睁着，脑袋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像是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时那样，总要把脸朝着姐姐才能安心。
苏明轩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遗憾与惋惜。
苏慕君冷傲孤高，天赋卓绝，品花大会三百朵菊花冠绝群芳。
苏慕辰虽不如姐姐耀眼，却也至情至性，眼中除了姐姐再无他物。
他们姐弟二人是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本该是苏家未来数十年的栋梁。
如今一个死于剑气，一个死在他的掌下，苏家这一代几乎没有了扛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