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刹那，云舒瑶和宋青芝二人近乎同步、默契十足地挪开了视线，各自望向洞窟别处，不再彼此相望。
没人能分辨，方才移开目光，究竟是害怕眼底藏不住的算计被对方看穿，还是单纯受不了这份虚假平和下的无言尴尬。或许两种心思，二人心中皆有。
云舒瑶看似将视线落在身侧斑驳开裂的冰壁上，一副放松下来、无心关注对方的模样，可她九成以上的感知、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在宋青芝身上，分毫没有偏移。
少女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肩头无意识的轻颤、指尖微微蜷缩的小动作、脚掌轻轻挪动的细微声响，全都尽数落入云舒瑶的感知之中，一丝一毫都不会遗漏。
历经无数绝境厮杀，她早已养成刻入神魂的本能：
越是看似安稳平和的时刻，越不能放松警惕。眼下的和平只是依靠双方编造的身份互相制衡换来的，并非发自内心的善意，只要局势稍有变动，潜藏的杀机便会瞬间爆发。
云舒瑶心底十分笃定，对面的宋青芝必然也是同样的心思。
宋青芝看似垂眸安分立在原地，仿佛彻底放下了敌意，可以她常年独自挣扎求生、心思缜密隐忍的性子，绝对不可能真正松懈。
自己在暗中窥探、提防、推演她的底细，那么宋青芝必然也在暗中观察、揣测、戒备自己。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监视，表面却装作互不关心，洞窟内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寒意顺着冰壁丝丝缕缕浸透衣衫，沉闷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率先打破这片凝滞死寂的，依旧是宋青芝。
单薄的少女身形微微一动，周身萦绕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焦躁急促。她飞快抬眼扫过整片洞窟，漆黑眼底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惶恐与忌惮。
那情绪来得极快，藏得极深，若是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捕捉分毫，可全程紧盯着宋青芝一举一动的云舒瑶，看得一清二楚。
宋青芝发自本能地厌恶、畏惧这座洞窟，一刻都不愿再多停留，满心只有尽快逃离此地的念头。
这份急切并非针对云舒瑶，而是源于这片地底冰窟本身，仿佛洞窟深处藏着某种足以令她这等肉身强者都心生恐惧的诡秘存在。
云舒瑶心底生出浓重的疑惑。
此地是她拼尽全力摆脱漫天雪妖追杀，才寻到的避风之所，外有冰灵石障隔绝风雪妖兽，洞窟内部干燥避风，本是绝佳的休整疗伤之地。可徒手碎冰、战力强横的宋青芝，却对这片安稳之地忌惮万分，只想仓促离去。
这座冰窟里，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与隐秘？
思绪流转之间，先前在水泽暴雪之中偶遇的黑龙虚影，骤然浮现在云舒瑶脑海。
那日漫天风雪遮蔽天地，无数嗜杀的雪藏妖兽遍布四野，凶戾之气直冲云霄，可黑龙虚影过境的刹那，所有妖兽尽数噤声，仓皇躲藏，不敢泄露半分凶性。
那道黑影拥有镇压整片水泽秘境万妖的无上威压，是这片区域最顶级的恐怖存在。
难道这片冰层空鼓之内，残留着黑龙的气息或是余威？所以天生肉身强悍、无惧寻常妖兽与寒冰的宋青芝，才会本能心生畏惧，急于脱身？
诸多猜测在云舒瑶心底盘旋，可她面上依旧神色平淡，没有流露出半分探究之意，静静等候宋青芝开口。
与此同时，云舒瑶心中十分清楚，宋青芝急于离开，恰好正中她下怀。
自始至终，她从未生出半点与宋青芝结伴同行、联手探索秘境的想法。
宋青芝谎话连篇，刻意捏造同伴威慑自己，心性深沉，一身无解炼体战力极具威胁，二人之间没有信任根基，没有共同利益，共处一室只会时刻暗藏危机。与其互相提防耗在这里，不如趁早分开，各自行动，省去无数潜在麻烦。
不等云舒瑶主动开口放行，宋青芝已然上前半步，收敛周身焦躁，摆出晚辈面对宗门内门弟子的谦和姿态，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征询：
“谢道友，此地我实在不便久留，冒昧一问，洞窟外出的通道在何处？我想即刻离开。”
宋青芝眼底的急切藏不住，言语间满是想要尽快脱身的念头，半分逗留的想法都无。
云舒瑶眸光平静无波，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挽留或是试探：“洞窟正西三丈处，我先前破开冰层搭建的屏障留有缺口，便是通往外界的通道。”
简单直白告知方位，不掺多余话语，摆明了愿意放她离开。
听闻准确路线，宋青芝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多日的心绪稍稍舒缓，再度对着云舒瑶端正拱手，行平辈告辞之礼，道谢过后，再不做半分停留，转身快步朝着西方洞口走去。
单薄的背影踏过满地锋利冰碴，脚步轻快又急促，全程没有回头张望洞窟深处，更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藏着索命的恶鬼，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冰窟。
不多时，那道枯黄发丝、粗布麻衣的瘦小身影便踏入洞口风雪微光之中，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洞窟之内，终于只剩下云舒瑶一人。
没有了旁人的气息干扰，没有了互相试探的暗流博弈，整片寒窟重归寂静，唯有融雪滴水声循环往复，陪伴孤身一人的她。
云舒瑶缓步走到洞口冰障旁，抬眸望向洞外天地。
肆虐多日的漫天暴雪并未彻底停歇，只是风力大幅减弱，原本遮天蔽日、砸得人难以睁眼的冰风暴，化作细碎绵软的落雪，轻飘飘漫天飞舞，杀伤力锐减大半。风雪依旧笼罩整片水泽，绝境的底色从未改变，只是暂时褪去了最狂暴的杀机。
收回目光，云舒瑶抬手引动体内残存的冰灵力，寒气自指尖蔓延而出，涌向方才为宋青芝留出的通行缺口。
“咔咔、簌簌。”
细碎的冰层摩擦、凝结声响持续响起，散落一地的冰晶碎块受寒气牵引，自动聚拢填补通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