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兹能自己下地走动之后的第七天，就有点憋不住了。
倒不是枯枯戮山待着不舒服，主要是家里人把他当成了易碎品，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让他浑身不得劲。
基裘夫人一天能来八趟，每回都要把伊路诺搂在怀里，眼泪汪汪地念叨“我可怜的小孙子”。
席巴家主来得少些，可每次来都盯着孩子那撮翘起来的银发看，眼神里明晃晃的满意和欣慰，看得维兹后背发毛。
连糜稽都学坏了，操纵着无人机想偷拍伊路诺的睡脸，虽然每次都被神出鬼没的伊尔迷一巴掌拍下来。
这天早上，维兹一边给怀里的伊路诺喂奶，一边眼睛望着窗外，嘴里随口秃噜了一句：
“也不知道奇犽那小子现在混到哪儿了。”
伊尔迷正坐在旁边沙发上翻看家族文件，头都没抬，声音平板地接话：“天空竞技场。
刚打到六十五层。”
维兹喂奶的手停了半秒，扭过头：“你怎么知道？”
“一直知道。”
伊尔迷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身上有定位。”
维兹撇撇嘴，一点不意外。
他想了想，把吃饱喝足、开始打小呼噜的伊路诺轻轻放进摇篮，自己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嘎巴响了两声：“去看看？”
伊尔迷这才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他：“你身体还没好全。”
“早好了！”
维兹故意用力捶了两下自己胸口，又抡了抡胳膊，“医生都说我这恢复速度，他能写进论文里。”
这倒是大实话。
才一周多，他体内的念力已经回流了七八成，平常走路吃饭半点问题没有，就是还不能往死里练。
伊尔迷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直看得维兹心里有点发毛。
然后，伊尔迷站了起来，身高投下的影子把维兹整个罩住：“去换衣服。”
天空竞技场还是那副老德行，人挤人，声浪掀翻天，空气里一股子汗味、灰尘味还有观众吼出来的亢奋味儿混在一起。
维兹和伊尔迷站在二百层的一个特别观战包厢里，面前是巨大的单向玻璃，能看清下面场地，下面却看不上来。
场地中央，一场六十层的比赛正打到尾声。
一边是个胳膊比维兹大腿还粗的壮汉，嗷嗷叫着冲锋；
另一边……
“那是奇犽？”
维兹眯起眼睛，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场上的银发少年身量比离家时抽高了一截，脸上那股子奶呼呼的稚气褪了大半，眉眼间透出些刀锋似的锐利。
他没穿杀手那套行头，就一身普普通通的运动服，双手还悠闲地插在兜里，晃晃悠悠的，跟来逛菜市场的大爷没两样。
他这做派显然把对手气得不轻。
那壮汉嗷一嗓子，像个火车头似的轰隆隆撞过来。
奇犽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随意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壮汉收不住势头，擦着他衣服边冲过去，自己脚下一绊，像个大号麻袋似的咕噜噜滚出了界外，摔了个结结实实。
裁判冲过来，高高举起奇犽的手：“胜利者——奇犽选手！”
观众席上爆出一片鬼哭狼嚎的欢呼。
奇犽呢？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把手抽回来插回兜里，转身就朝选手通道走，那背影潇洒得，让维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有进步。”
伊尔迷在旁边冷冰冰地评价，“动作效率提升约百分之十五，无效移动减少。”
维兹自动把这话翻译成“这小子干得不错嘛”。
他目光转到旁边另一块屏幕上，小杰正在那儿跟一个耍双刀的家伙缠斗。
绿头发小子动作没奇犽那么干脆漂亮，甚至有点笨拙，但那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隔着屏幕都能砸人脸上。
“小杰那边呢？”
维兹问。
“五十八层。”
伊尔迷言简意赅，“战术粗糙，漏洞明显，但成长曲线异常陡峭。”
正说着，小杰那边分出了胜负。
那小子硬扛着对手一刀划在胳膊上，趁机一记毫无花哨的正拳，闷雷似的砸在对方肚子上，直接把人生生轰出了擂台边界。
他自己也晃了晃，胳膊上鲜血直流，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举起完好的那只胳膊朝观众席挥舞。
维兹看着屏幕上两个少年一个淡定离场、一个带伤傻笑的模样，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好像悄悄往下落了落。
这条路是奇犽自己选的，走得磕磕绊绊，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下去跟他们打个照面？”
维兹转过头问。
伊尔迷还没开口，包厢那扇厚重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
那人有一头金得晃眼的短发，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画着星星和泪滴的油彩，嘴角咧着，手里一副扑克牌洗得唰唰响，像条吐信的毒蛇。
西索。
维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下意识侧移半步，挡在了伊尔迷前面——不是他觉得伊尔迷需要保护，纯粹是怀孕那几个月养成的条件反射，看见危险玩意儿先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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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索瞧见他这动作，嘴角咧得更开了，弧度夸张：“哎哟哟~这么紧张干什么呀？
我只是~路过，顺便进来问声好~”
他声音黏黏糊糊，像化了一半的太妃糖。
伊尔迷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维兹腰侧，轻轻把他往后带了带，自己上前了半步，把维兹完全挡在身后。
“有事？”
伊尔迷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没半点温度。
“听说你们来看弟弟呀~”
西索歪着头，靠在门框上，一张红桃A在他指尖滴溜溜转着，“真巧呢，我也在关注那两颗~可爱的小果实哟~”
“小果实”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维兹立刻想起猎人考试时，西索盯着小杰那副兴奋到战栗的鬼样子，后脖颈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维兹从伊尔迷肩膀后探头，语气不善。
西索的目光慢悠悠移到他脸上，细长的眼睛像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嗯哼~恢复得真快嘛。
不过……”
他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嗅闻什么，“念的流动，还有点涩哦，不够滑顺~”
维兹心头一凛。
他现在的念确实没回到巅峰，状态有点浮，但这通常极难被外人察觉。
这变态的眼力，果然毒得吓人。
“与你无关。”
伊尔迷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
“怎么会无关呢~”
西索笑得肩膀直颤，手里的扑克牌变戏法似的成扇又合拢，“我可是一直，很用心地浇灌着他们呢~尤其是那个银头发的小杀手~”
他的目光飘向下方的擂台，奇犽刚走出通道，小杰就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两人笑着击了下掌。
“啊~青涩的友谊，挣扎着成长的模样……真是太~美味了~”
“美味”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维兹胃里一阵翻腾。
西索的“美味”，从来跟正常人的理解不沾边。
伊尔迷漆黑的眼仁颜色更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离他们远点。”
“为什么呢~？”
西索歪着头，装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样子，“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变得更强吗？
我这是在帮忙哦，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
伊尔迷的语调没变，但包厢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当然是我的方式~”
西索兴奋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最适合催熟、激发潜能的方式呀~”
维兹听不下去了。
他从伊尔迷身后走出来，和他并肩站定，直视西索：“西索，他们还只是孩子。”
“所以~才要趁早开始嘛。”
西索的扑克牌在指间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等长成了，定型了，可就不好玩了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法谈了。
西索摆明了赖着不走，伊尔迷也半步不退。
维兹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看不见的“念”开始不安分地躁动、挤压——不是他自己的，是伊尔迷和西索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下面主擂台的新一场比赛开始了。
小杰再次登场，对手是个耍长鞭的女人，鞭子舞得呼呼生风，像条毒蛇。
比赛一开始小杰就落了下风，啪啪几下，身上衣服被抽破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肤。
西索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眼睛亮得骇人，舌头甚至舔了下嘴角：“啊哈~小杰果实的韧性，还是这么让人惊喜呢~你看，受伤了，眼神却更亮了哦~”
维兹盯着擂台，看着小杰咬着牙，一次次试图突破鞭影，又一次次被抽回来，心揪紧了。
他知道小杰不会认输，可这种硬碰硬的打法，看着就疼。
观众席第一排，奇犽坐得笔直，银发下那双猫眼死死锁在场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极快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他会输。”
伊尔迷忽然断言，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未必哦~”
西索立刻接话，尾音上扬，“小杰果实呀，最擅长在最后关头，砰！
给你一个大~惊喜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裁判举起手准备读秒，那女人也有些松懈的瞬间，小杰猛地一把抓住了抽来的鞭梢！
他闷哼一声，手掌瞬间被勒出血痕，却借着这股力，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一头撞进对手怀里，额头狠狠磕在对方柔软的腹部！
女人猝不及防，眼珠一凸，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小杰自己也踉跄了好几步，勉强站住，晃了晃脑袋，甩掉眼前的金星。
裁判冲过来，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了小杰血迹斑斑的手。
“胜者——小杰选手！”
观众席炸了。
小杰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踉跄着转向奇犽的方向，努力咧开嘴，竖起一个大拇指。
奇犽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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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
太精彩了！”
西索啪啪地鼓起掌来，动作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这韧性！
这瞬间的爆发力！
啊~我越来越期待，他完全成熟、挂满枝头的那一天了~”
维兹一阵反胃，再也待不下去。
他扯了扯伊尔迷的袖子，力道有点大：“走了。”
伊尔迷点点头，转身就走，没再看西索一眼。
西索也没拦，只是在身后拖着长音挥手：“下次见哟~对了，替我向小伊路诺问个好呀~”
维兹脚步猛地刹住。
伊尔迷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眸里凝出的冷意，几乎能让空气结冰。
“你怎么知道？”
伊尔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西索眨了眨画着星星的眼睛，一脸无辜：“消息嘛，总是自己会长腿跑的呀~更何况，揍敌客家添丁进口这么大的喜事，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呢~”
维兹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沉了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伊尔迷的关系，伊路诺的出生，在普通人世界或许是绝密，但在念能力者盘根错节、消息灵通的暗面世界里，恐怕早就不算什么秘密了。
伊尔迷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几枚泛着幽暗光泽的念钉，突兀地出现在他指间，尖端对着西索。
西索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其灿烂，甚至带了点癫狂的喜悦。
他周身那股粘稠而危险的“念”轰然高涨，像沸腾的岩浆般翻滚起来，整个人进入一种极度兴奋的备战状态。
“要在这里~玩一玩吗？”
西索的声音兴奋得发颤，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野兽，“我随时~奉陪哦！”
杀气在密闭的包厢里激烈对撞，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下面主擂台方向又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原来是小杰和奇犽打算离开，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记者堵在了通道口。
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话筒几乎要戳到两个少年脸上。
小杰一脸懵，手忙脚乱；
奇犽则皱紧了眉，满脸不耐，伸手想把小杰拽出来。
西索的注意力立刻又被这“意外插曲”吸引了过去，他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啊啦~小果实们遇到点小麻烦了呢~”
伊尔迷手指一翻，念钉消失不见。
他不再看西索，一把抓住维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走。”
两人快步离开观战包厢，将西索和他那令人不适的笑声关在门后。
通往专用电梯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寂静无声，与场内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他知道伊路诺。”
维兹压低声音，手腕上还残留着伊尔迷方才的力度。
“不止他。”
伊尔迷脚步很快，声音压得更低，“消息泄露是迟早的事。
枯枯戮山并非密不透风。”
“会有麻烦吗？”
维兹追问，心跳有点快。
伊尔迷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让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黑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不见底。
他看了维兹两秒，抬起手，不是用手背，而是用微凉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维兹的脸颊。
“有我在。”
就三个字。
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
但维兹听懂了。
伊尔迷的意思是：任何敢把主意打到他孩子头上的人，都会先一步，变成枯枯戮山后山树林里的肥料。
走出天空竞技场巨大的门厅，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都市的霓虹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与枯枯戮山永恒笼罩的寂静和威严截然不同。
维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栋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巨塔。
在某一层的玻璃后面，那个危险的魔术师，或许还在兴致盎然地观赏比赛，或许，正用他那令人发毛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真的会去找奇犽和小杰吗？”
坐进飞往枯枯戮山的专用飞船里，维兹还是忍不住问。
“迟早。”
伊尔迷调暗了舱内灯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不是现在。
西索享受的是‘培育’和‘期待’的过程。
在果实尚未达到他心中‘最美味’的时刻之前，他不会急于采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他定义的‘成熟’，与常人不同。”
这话让维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西索的“游戏”，从来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回程的飞船平稳飞行。
维兹靠在舷窗边，外面是深邃的夜空和偶尔掠过的浮云。
他脑子里有点乱，许多画面闪来闪去：奇犽在擂台上游刃有余的侧影，小杰带伤傻笑的脸，西索那黏腻疯狂的眼神，还有摇篮里伊路诺无意识的咂嘴。
一直没说话的伊尔迷，忽然伸过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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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迷的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有点粗糙，但温度很稳。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维兹的虎口位置。
维兹早就发现了，这是伊尔迷式独特的、笨拙的安抚。
当他觉得需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时，就会这样。
飞船穿过一片浓厚的云层，轻微颠簸了一下。
维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很清楚：“我要快点好起来。”
伊尔迷摩挲他虎口的动作停了。
“我要尽快恢复，变得比之前更强。”
维兹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伊尔迷，眼神里没有犹豫，“我得保护伊路诺。”
还有奇犽，还有这个总是笼罩在阴影与血色中，却让他心甘情愿扎根的家。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伊尔迷听得懂。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他。
舱内昏暗的光线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流动，像深潭下的暗涌。
他看了很久，久到维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上维兹的侧脸，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好。”
伊尔迷说，声音不高，却像某种承诺，“我帮你。”
飞船持续朝着枯枯戮山的方向平稳航行。
遥远的后方，天空竞技场那璀璨的塔身渐渐缩小，最终融入了都市无边无际的灯海之中。
在那座格斗圣殿的某一层简陋宿舍里，两个筋疲力尽的少年，一个正龇牙咧嘴地给另一个胳膊上缠绷带，嘴里还不忘互相斗嘴，抱怨着今天的对手和难缠的记者。
他们不知道高处观战包厢里曾有过怎样危险的暗涌，也不知道未来命运的道路上早已被投下怎样的注视。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凭着一股气不断向上爬的少年，在充满汗水和伤痛的阶梯上，磕磕绊绊，却始终并肩。
维兹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
他放松身体，把头轻轻靠在了伊尔迷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淡淡的，有点冷冽，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路还长，麻烦也不会少。
维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想。
但不管这条路通往哪里，有多少坑洼和荆棘，他们总会在一起，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