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订婚仪式，跟外头那些锣鼓喧天的场面半点不沾边。
维兹站在那儿，心里早就有数了。
肃杀是肯定的，毕竟这一家子干的就是杀人买卖。
诡异嘛，也跑不了——谁家正常订婚会在这种地方？
但最绝的，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嵌在骨头缝里的浪漫，揍敌客独家出品，别处还真仿不来。
宴会厅挑在主宅最里头，平时压根没人来。
烛火点的倒是不少，一支支插在铁烛台上，火苗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跟着乱晃，把墙上那些狰狞的装饰浮雕照得活了过来似的，张牙舞爪。
人少得可怜。
席巴，基裘，桀诺爷爷，再加梧桐和几个头发都快白透了的、眼神跟鹰似的老管家，拢共不到十个。
大家分散站着，谁也不挨着谁，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啵烧着的细响。
维兹低头扯了扯身上这套衣服。
料子特殊，据说是某种稀有蜘蛛丝混着金属纤维织的，伊尔迷说耐撕裂，防大部分已知毒素，就是穿着有点硬，活动起来窸窣作响。
他旁边，伊尔迷站得笔直，同款的黑礼服，衬得他脸更白，眼更黑，像尊做工精良但没点上眼珠的漂亮人偶。
流程简单得让人心里发毛。
第一项，交换信物。
伊尔迷先动，他从怀里摸出个扁长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绒布上躺着七根念钉，长短粗细略有分别，打磨得极光润，尾端刻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是揍敌客家的暗记，也是伊尔迷自己的标记。
“给你的。”
伊尔迷把盒子递过来，语气跟说“今天训练用这个”没区别。
维兹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钉子，心里吐槽：谁家订婚送凶器？可掂在手里，那份量，那手感，又莫名踏实。
他也拿出自己准备的——一把匕首，鞘是普通的皮鞘，但刃是他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用了好几个月空闲时间，锋利，趁手。
伊尔迷接过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抹过刃口，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一下头：“嗯。”
这就完了。
没有深情告白，没有含情脉脉，俩实用主义者完成了一次武器交接。
接着是签字。
梧桐捧上来一本巨大、厚重、页面泛黄得厉害的硬皮册子，翻开的那页已经写好了几行字，墨迹浓黑。
席巴递过来一支笔，笔杆沉甸甸的，像是某种兽骨。
维兹接过笔，手指有点僵。
册子上那些字在他眼前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卖身契上画押的，心里直打鼓。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飘，不如平时稳。
他这边刚写完，伊尔迷那边已经利索地签好了，名字签得跟他出任务报告上的字迹一样，干脆，冷峻，不带丝毫犹豫。
最后，席巴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像在检阅两件刚刚配对成功的兵器。
他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厅里沉沉地荡开：“今日起，婚约成立。”
完了。
从头到尾，十分钟有没有？
维兹还有点恍惚，仪式就结束了。
他偷偷斜眼瞟伊尔迷，伊尔迷正好也看过来。
烛光跳进他深不见底的猫眼里，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维兹莫名觉得，那眼神里好像有点……尘埃落定的满意？
就像终于把一件计划已久的事情打上了勾。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基裘夫人已经轻盈地飘了过来。
她今天没戴那些夸张的电子眼饰，素着一张脸，反而更显出一种惊人的、带着锋刃的美艳。
她手里捏着块素白的手帕（天知道她从哪儿变出来的），按在眼角，声音又轻又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目光灼灼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强最完美的组合！我们揍敌客的未来！”
席巴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既定事实”。
桀诺爷爷踱步过来，笑呵呵的，先在伊尔迷肩头拍了一下，又在维兹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祝贺孙子找到了合心意的玩伴，“要好好相处，互相照应。”
维兹只能扯扯嘴角，点头。
然后是所谓的订婚宴。
移步到隔壁稍小些的餐厅，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颜色搭配也讲究。
可维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得，还是那熟悉的味道——精准计算过卡路里和营养配比，唯独忘了加“好吃”这一味。
维持生命体征餐，揍敌客特供。
唯一的不同，是每人面前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水晶杯，里面盛着浅浅一汪琥珀色的液体，酒香幽幽地散出来。
伊尔迷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喝，然后侧过头，非常自然地把杯子倾斜，将那点酒液全数倒进了维兹的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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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兹看着自己杯子里陡然多出来的分量，有点懵。
“酒精影响神经反应速度和判断力。”
伊尔迷放下空杯，语气平静地解释，像在陈述一条训练守则，“你喝。”
维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自己杯子里晃荡的液体，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算什么？
揍敌客特供交杯酒，还带代饮功能的？
他无奈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行吧，也算沾了点喜气。
订婚仪式结束后的日子，好像也没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该训练训练，该出任务出任务，吃饭时伊尔迷依旧会面不改色地把胡萝卜拨到他盘子里。
硬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伊尔迷那种“所有权”意识，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且渗透到了方方面面。
比如这天下午，维兹泡在藏书室里查资料，找一种罕见于南部大陆的蛇毒特性。
巨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味道。
他窝在靠窗的软椅里，看得入神。
伊尔迷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桌子后，手里捧着一本砖头厚的《大陆毒物图鉴进阶篇》，可维兹总能感觉到，有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但存在感极强，像蛛丝拂过皮肤。
藏书室门开了又关，是负责日常清扫的年轻男仆，拿着鸡毛掸子，例行公事般在书架间穿梭。
第三次，当他“路过”维兹所在的这排书架，目光第三次“不经意”地、稍作停留地扫过维兹低垂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时，伊尔迷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格外清晰。
那男仆动作一僵。
伊尔迷抬起头，黑沉沉的视线直接钉在他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空气瞬间降了几度：“你。”
男仆背脊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慢慢转过身，脸有点白。
“调去兽栏。”
伊尔迷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现在就去。”
男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到伊尔迷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低下头，几乎是踉跄着快速退了出去，脚步又轻又急，像逃离什么猛兽的领地。
维兹从厚厚的资料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无奈地看向伊尔迷：“他又怎么惹你了？”
“他看了你三次。”
伊尔迷重新翻开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频率异常，间隔规律，视线停留时间超过安全阈值。意图不明，存在潜在风险。”
维兹简直想叹气：“他就是个打扫的！可能只是好奇，或者走神了。”
“风险评估与职务无关，只与行为本身和潜在意图挂钩。”
伊尔迷抬眼，看向维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你现在是我未婚夫，安全警戒级别需要相应提升。任何异常都必须排除。”
“未婚夫”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不是甜蜜，而是一种郑重的、盖了章似的认定。
维兹耳朵尖有点发热，嘴上说着“你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心里却有个小角落不争气地软了一下，甚至泛出点莫名其妙的甜丝丝的感觉。
行吧，跟这个逻辑清奇的家伙没法讲常理，但这番操作……啧，虽然霸道得惹人嫌，仔细品品，又好像没那么糟。
几天后的下午，天阴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灰布，细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户外的对抗训练自然取消了。
维兹乐得清闲，缩在自己房间窗边的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柔软又暖和。
他怀里抱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望着窗外被雨幕晕染得一片模糊的山峦轮廓。
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伊尔迷送的那套订婚念钉。
钉子冰凉，但被他捂久了，也沾上点体温。
指尖抚过尾部那个小小的刻痕，有点硌手，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这大概就是揍敌客式的定情信物吧，不浪漫，但实在，像一句沉甸甸的、用金属铸造的诺言。
房门被轻轻推开，伊尔迷走了进来，肩上还带着点室外带进来的、湿润的凉意。
他手里拿着个东西，不是平时装任务简报的文件夹，也不是那个标志性的、装薄荷糖的铁盒。
而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颜色深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雕刻着简单却流畅的缠枝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给你。”
伊尔迷走到榻边，把木匣递过来。
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维兹敏锐地察觉到他递东西时，指尖有那么一丝极其轻微的停顿，不像平时传递物件那么干脆利落。
维兹坐直了些，接过木匣。
打开搭扣，里面衬着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耳钉。
款式极其简洁，就是两颗小小的、饱满的圆粒，材质非金非银，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吸光的黑，仔细看，又似乎有极细微的星点在其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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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
伊尔迷在一旁解释，声音平稳，“第七代改良型。定位精度误差缩小到零点五米内，信号抗干扰能力提升百分之七十，完全防水，可承受两百米深水压。”
“内置微型储能单元，必要时能释放可控微电流，足以使近距离接触目标产生一秒左右的肌肉麻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耳钉上，又移回维兹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我有一对一样的。”
维兹捏起一枚耳钉，触手冰凉，重量却很轻。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很轻地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这礼物太“伊尔迷”了——极致实用，功能强大，同时那无处不在的定位、防护功能，又明晃晃昭示着其下涌动着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掌控欲。
可当他抬起头，撞进伊尔迷那双难得没有完全被任务模式覆盖、反而隐隐透出点类似“等待反馈”意味的猫眼时，他忽然就懂了。
这不仅仅是个工具。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联结，比家族谱上那些冷冰冰的字迹更具体，比能够伤人的念钉更私密。
是伊尔迷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打造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更紧地系在一起。
“帮我戴上？”
维兹把耳钉递回给伊尔迷，指了指自己左耳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旧耳洞。
伊尔迷明显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似乎这个要求有点出乎他的“任务流程”预案。
但他没说什么，接过那枚小小的耳钉，指尖因为常年操控更精细危险的念钉，稳定得可怕，却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微凉的茧。
他靠近了些，为了方便动作，微微弯下腰。
距离瞬间拉近，维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雨水的清冽，混着一种类似古老木料和冷金属的淡香，很特别，并不难闻。
伊尔迷的动作有些生涩，他小心地捏着耳钉，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耳洞，指尖偶尔擦过维兹的耳廓和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忽略的痒意。
那痒意顺着神经，一路悄悄蔓延到心口，挠得人心跳有点乱。
室内很静，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
伊尔迷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靠得这么近，那微弱的气流拂过皮肤，存在感却格外鲜明。
他试了两次，才终于将耳钉的尖端对准，缓缓推入。
过程有点慢，带着一种与他平日作风不符的谨慎，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戴好后，伊尔迷稍稍退开一点，盯着维兹的左耳看了几秒钟，目光仔细地评估着，然后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行。”
维兹抬手摸了摸左耳上那点冰凉的突起，金属紧贴着皮肤，很快被捂暖了，存在感却丝毫未减，像是被打上了一个小小的、专属的烙印。
他拿起木匣里另一枚耳钉，对伊尔迷说：“低头。”
伊尔迷很顺从地低下头，柔软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有几缕扫过维兹的手背，带来一阵轻柔的痒。
维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右耳。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伊尔迷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帮别人戴耳钉比自己戴更难，维兹得稳住呼吸，捏着那小小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寻找耳洞。
伊尔迷配合地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任人摆布的大型玩偶。
好不容易戴进去了，维兹松了口气。
伊尔迷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耳上的新物件，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片刻。
猫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新奇，像是在确认这个新装备与身体的融合度，评估其是否会影响战斗时的动态平衡。
“好了，”
维兹退后半步，看着两人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的、泛着幽光的黑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这样，以后就算隔得再远，也知道你在哪个方向了。”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停留了几秒。
他没说话，然后伸出手——这次不是检查耳钉，而是掌心向上，轻轻覆在了维兹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动作依然算不上多么熟练温柔，甚至有点笨拙的僵硬，但比起以前任何一次类似的动作，都显得更自然，更……理所当然。
那掌心干燥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软了那么一丝丝，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但维兹听见了。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着，没开灯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模糊的天光。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的世界，谁也没再说话。
耳朵上那两点幽暗的光芒，在昏昧中偶尔闪过微芒，像两颗沉默的、彼此守望的小小星辰。
家族订下的婚约是白纸黑字的契约，是利益与实力的结合。
而这对耳钉，笨拙，怪异，带着掌控的私心，却也藏着小心翼翼的联结，更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独一份的誓言。
维兹望着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倒影，心里那片因为陌生世界和诡异命运而常年飘着的薄雾，好像被这细密的雨冲淡了些许。
他想，或许跟身边这个思维异于常人、霸道又别扭的家伙绑在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甚至是一辈子，也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可怕，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这家伙给的“糖”，虽然外壳坚硬，口味古怪，有时候还硌牙，但仔细咂摸，里面那点有限的甜味，好像……也挺对他胃口，刚刚好。
而他此刻并不知道，在主宅另一端的起居室里，基裘夫人正斜倚在铺着昂贵丝绸的躺椅上。
窗外雨光映照着她美丽却苍白的侧脸。
她的手，正无比轻柔地、一遍遍抚过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期待。
她的眼眸深处，跳跃着比窗外晦暗天光更加幽深、也更加炽热的光芒，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呢喃。
那唇形，依稀可辨是：“快了……就快了……我亲爱的奇犽……你很快就会多出两个……非常、非常‘特别’的哥哥了……”
雨声潺潺，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掩盖了某些正在无声滋长、盘绕的命运枝桠。
枯枯戮山的一天，又在潮湿与寂静中，缓缓沉向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