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兹发现自己对念钉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心理阴影，而且是很深的那种。
伊尔迷的念能力是操作系，具体表现之一，就是那神出鬼没、裹着冰冷念气的钉子。
它们不只是杀人的武器，更像是随时会落在他身上的刑具，还是伊尔迷用来“纠正”他、“教导”他的工具——尤其是在训练的时候，简直如影随形。
“姿势错了。”
“速度太慢。”
“呼吸乱了。”
“杀气泄露了。”
每当伊尔迷用那平板得毫无波澜的声音指出维兹的失误时，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详细的讲解，而是一枚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到让人咋舌的念钉。
这些钉子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但总能精准地刺入最酸麻的穴位，或者擦着皮肤飞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火辣辣的疼痛。
疼得他瞬间肌肉绷紧，倒抽一口凉气，也足以让他用身体牢牢记住自己错在哪里。
【简直是斯巴达式教育的究极进化版！(╥﹏╥)】
维兹无数次在心里哀嚎，可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种“疼痛记忆法”的反复锤打下。
他的各项技能，尤其是对身体的精细控制和战斗时的直觉，都在以某种近乎残酷的速度被挤压、塑形、提升。
他越来越能理解，伊尔迷那种非人的效率和精准，到底是怎么被一点点“钉”进骨子里的了。
这天下午的训练项目是暗器投掷。
要求是在不触动那些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的感应线的情况下，把飞针射中二十米外不断做着无规律摆动的微小靶心。
空气里只有飞针偶尔撞壁的叮当声，和维兹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
维兹已经失败了十几次，不是指尖微颤碰到了线，引发一阵细微的蜂鸣警报，就是飞针在最后一刻气息微乱，偏离了目标。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汇聚到下颌，滴落在训练场冰冷的地面上。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需要绝对稳定的姿势，肌肉已经微微颤抖起来，泛起酸乏的灼热感。
“手腕角度，偏移三度。”
伊尔迷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一块冰滑入脖颈。
几乎是同时，一枚念钉擦着维兹右手腕凸起的尺骨飞过，带起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细小的红痕。
维兹手一抖，飞针再次偏出，“叮当”一声脆响撞在金属壁上，无力地弹落到了积着薄灰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淤青的委屈感，重新调整好姿势，指尖捏紧另一枚冰凉的飞针。
他知道，跟伊尔迷抱怨是没用的，对方只会用更多的钉子和更简洁的指令来回应他，甚至可能直接用念钉让他“闭嘴”——字面意义上的。
就在这时，负责情报整理的梧桐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拿着一份米色的文件夹。
他先是毕恭毕敬地向伊尔迷行礼，姿态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目光转向维兹，带着一丝管家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客气：
“维兹少爷，关于您身份的初步调查有了结果。”
维兹的心猛地一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下意识地看向伊尔迷。
伊尔迷也停下了手中无意识把玩的一枚念钉——那钉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像活了过来。
黑色的猫眼转向梧桐，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单纯的关注，如同观察一个即将呈现数据的屏幕。
梧桐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无波：
“根据对您出现地点周边区域为期两周的彻底排查，以及近三个月内所有登记在案失踪人口的详细比对，暂时没有发现与您外貌、体型特征相符的记录。”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另外，对您当时穿着衣物的纤维进行显微分析和光谱比对显示，其材质结构复杂，也并非目前大陆已知的任何常见或稀有纺织品类。目前看来，您的来历……依旧成谜。”
维兹暗自松了口气，那股攥住心脏的无形力量松开了些，可随即又感到一种更庞大的茫然，像一脚踩进了浓雾。
来历成谜，意味着他暂时是安全的，不会因为身份问题被立刻“处理”掉，但也意味着他这种暧昧的“客人”身份将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或者说，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就像踩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不知道哪边会先来一阵风。
梧桐汇报完毕，便躬身行礼，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退出了训练场。
场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满室寂静和看不见的感应线。
伊尔迷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从针囊里抽出一枚飞针，甚至没有特意去看远处的靶子。
他手腕轻轻一抖，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那飞针便如同被赋予了精确的意志般，灵巧地滑过空气，绕过所有障碍，精准地钉入了远处那个在维兹看来只是一个小黑点的靶心正中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触动任何一根感应线，甚至没有带起多余的气流，漂亮、冷静得不像话。
他做完这个无声的示范，看向维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继续。”
维兹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点汗水的咸涩。
他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回忆并模仿着伊尔迷刚才那近乎“松弛”的一抖，再次尝试。
这一次，飞针颤巍巍地、险之又险地擦着几根感应线——他几乎能感觉到念线被微弱气流拂动的震颤。
最终，“夺”的一声，钉在了靶心的最边缘，微微晃动着。
一丝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刚想涌上心头，一枚念钉就再次擦着他小腿外侧飞过，带来熟悉的刺痛感，瞬间把那点喜悦钉散了。
“勉强合格。”
伊尔迷给出了评价，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但规避动作多余，浪费了0.3秒。生还率下降百分之五。”
维兹：“……”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用钉子‘说话’吗？！哪怕就一次！还有那个生还率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啊？！】
晚餐时，长条餐桌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基裘夫人似乎听说了调查无果的消息。
她摇着一把精致蕾丝折扇，扇面随着手腕轻转，在灯光下投出摇曳的阴影。
当她抬起眼，目光在伊尔迷和维兹之间来回扫视时，维兹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这位基裘的容貌了但依旧还是会被震惊到。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席巴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歌唱般的韵律，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重要事实：
“老公~你看，调查也没有结果呢。维兹这孩子，就像是凭空为我们揍敌客家送来的一样。和伊尔迷这么像，天赋也好，连小糜稽都分不清他们……”
席巴专注地切着盘中的肉块，银质餐刀与瓷盘接触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摩擦声，动作沉稳有力，没有立刻回应基裘的话。
基裘又看向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审视珍宝般的兴奋光芒：
“伊尔迷，你觉得维兹怎么样？”
伊尔迷抬起头，先是将嘴里咀嚼均匀的食物咽下。
同时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盘中几颗煮得软绵的、他显然不喜欢的豆子，用叉子精准地拨到维兹盘子边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直语调回答：“他很有用。”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个评价过于简略，又补充道，语气如同在汇报项目进度：
“训练进度符合预期。伪装效果良好。性价比高。”
维兹低头默默吃着那些被“分配”来的豆子，软糯的口感此刻味同嚼蜡。
【‘有用’、‘符合预期’、‘效果良好’、‘性价比高’……这算什么评价啊？跟评估一件工具或一份资产报告似的！】
他心里忍不住吐槽。
基裘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满意的答案，用扇子掩住嘴角，发出了愉悦而轻灵的笑声：
“哦呵呵呵~是啊，很有用呢。”
她的扇子轻轻点着自己线条优美的下巴，目光转向席巴，意有所指地说，那温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这样特别的‘资源’，可是非常稀有的哦，老公？或许，我们需要一种更……稳固的‘协议’，来确保他始终与揍敌客的利益牢牢绑定，不会轻易‘流失’。”
席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他雄狮般的目光再次扫过维兹，那眼神深邃得像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带着家主独有的、近乎本能的权衡和冷酷考量。
他没有对基裘的话做出直接回应，只是沉声道，声音在餐厅里回荡：“目前这样，足够了。”
但维兹分明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重若实质，仿佛要穿透皮肉，掂量他骨骼的每一克重量。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浸透了水的毯子，悄然裹覆上来，萦绕在心头，让他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个“客人”的身份，似乎正站在某个极其微妙、闪烁着寒光的刀锋之上。
而这条细线的两端，通往的是截然不同、且都深不见底的未来。
晚上，维兹洗完澡，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房间，发现伊尔迷已经在了。
他正坐在床边他那侧，手里拿着今天训练时使用的那种念钉。
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似乎在仔细检查钉尖的锋锐度，神情专注得如同艺术家在端详自己的刻刀。
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柔和了脸部通常过于冷硬的线条。
维兹看着那些在暖色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幽冷光的钉子，小腿外侧白天被擦过的地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条件反射般地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
伊尔迷抬起头，看向他，猫眼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声音平直却清晰。
“父亲和母亲，在考虑你的未来。”
维兹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手顿住了，水滴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干涩：“……我的未来？”
“嗯。”
伊尔迷将一枚钉子举到眼前，转动着，看着钉尖那一点凝聚的寒芒。
“揍敌客家，不养无用之人。也不留隐患。”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家规。
维兹感到一阵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椎尾端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了，这才是揍敌客家最真实、最底层、也最残酷的运行逻辑，一切温情或古怪的表象之下，容不得半点模糊和侥幸。
“那……我现在，算是有用的，还是隐患？”
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下去的紧绷。
伊尔迷放下钉子，金属与木质床头柜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黑色的猫眼转向维兹，那里面没有任何安慰或威胁的情绪，只有纯粹的、近乎冰冷的客观陈述。
“目前，是有用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效率在提升。”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维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维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怔愣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比常人略低的体温和淡淡的、类似冷兵器的气息。
伊尔迷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拿着那冰冷的、象征着疼痛与纠正的念钉。
而是用他惯于操纵致命武器的，骨节分明而指尖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维兹的脸颊，顺着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这个触碰依旧有些生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笨拙，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明确。
他的目光落在维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五官上，像是在用触觉再次确认一件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物品的轮廓与质地。
“你是我的。”
伊尔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也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在宣布一件如同日出日落般既定的事实。
“我会确保你一直‘有用’。”
说完，他收回手，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维兹的皮肤上。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转身躺到床上属于他的那一侧，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仿佛刚才那近乎宣言的触碰和对话，只是维兹训练过度后产生的幻觉。
维兹却僵在原地，指尖的毛巾滑落到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脸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鲜明到令人无所适从的存在感。
伊尔迷的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余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的”……
这种摒弃了一切修饰、近乎蛮横和原始的宣告，赤裸裸地展现着伊尔迷式的那种强烈到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它不浪漫，不温情，甚至带着物化的冰冷。
可奇怪的是，它却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奇异地、猛地压住了维兹心中那艘因为梧桐的报告、基裘意有所指的话语、以及席巴深邃目光而一直在不安晃荡的小船。
一种古怪的、坚实的“着陆感”取代了部分悬浮的不安。
他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的少年侧影，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弧线，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一整盒念钉。
尖锐的、冰凉的、酸涩的、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某种类似于“确定”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所以，这家伙是打算……用他那种独特到可怕的方式，‘圈定’我？】
维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痒意。
他意识到，在伊尔迷那套完全自洽的、以“价值”和“所属”为核心的扭曲逻辑里，将他明确划归为“我的”。
或许已经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匪夷所思的认可，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坚硬的“保护”宣告？
而“确保一直有用”……这平静话语背后的含义，让维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否意味着，伊尔迷也会为了维持他的“有用”和“价值”，主动去做些什么？
比如……认同，甚至亲自去推动基裘口中那种“更稳固的方式”？
用他高效而直接的手段？
维兹不敢再深想下去，越想越觉得那思绪像一团缠满了念线的荆棘，稍一触碰就刺痛混乱。
他默默地捡起毛巾，走到自己床边，缓慢地躺下。
侧过身，他看着伊尔迷在昏暗光线中安静的睡颜。
虽然他觉得伊尔迷可能根本没有睡着，只是进入了某种更高效的休息状态。
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具体地感觉到，自己未来的命运轨迹，似乎已经被一股强大而执拗的力量捕获、校准。
已经和身边这个性格糟糕、思维异于常人、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却拥有惊人美丽的猫眼少年，紧密地、或许再也无法剥离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种莫名的、掺杂着大量无奈认命，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埋藏在意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明确承认和命名的古怪的安心感。
如同夜雾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地蔓延开来，缠住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