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诺七个半月那天，维兹抱着他在婴儿房里转悠，小家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盯上了墙上嵌着的揍敌客家家徽。
那东西维兹天天看，早就看习惯了，灰扑扑的一块石头浮雕，嵌在墙上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伊路诺没看两眼，小手突然伸出去，啪一下按在那石头上，五指一收——
维兹只听“咔”一声轻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家伙手里已经攥着那块装饰石头了，拇指大小，边缘还带着墙上抠下来的碎屑。墙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小坑，边缘参差不齐。
维兹低头看看他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看墙上那个坑，愣了好几秒。
“你这是……”他张了张嘴，“拆家呢？”
伊路诺才不管他说什么，把石头往嘴里塞，拿牙床啃了啃，可能是觉得味道不对，皱了皱小脸，随手一扔。
石头落地，咕噜噜滚到墙角。
小家伙已经扭过头，盯着墙上另一块装饰物，眼睛又亮起来了。
维兹：“……”
晚上伊尔迷回来，换了家居服进婴儿房的时候，维兹把这事说了。
伊尔迷走到墙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被伊路诺扔在墙角的石头，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力气不小。”他说。
“才七个多月。”维兹靠在摇篮边上，“这正常吗？”
伊尔迷没直接回答，走到摇篮边，伸手碰了碰伊路诺的手。小家伙本来昏昏欲睡的，被碰了手，立马攥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还晃了晃，咧嘴笑。
伊尔迷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小手，黑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手指力量发育得很快。”他说。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维兹看着他垂眼看儿子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奇犽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但他没见过奇犽小时候。
只能在脑子里瞎想。
第二天下午，维兹正抱着伊路诺在客厅晒太阳，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梧桐打上来的。
“维兹少爷，奇犽少爷来电，需要转接吗？”
“接吧。”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得很，能听见有人在喊口号，还有砰砰砰的击打声。
“维兹哥？”奇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跑动后的喘气。
“在呢，怎么了？”
“我刚打完一场。”那头传来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一百四十八层，赢了。”
维兹听着他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笑了:“挺快啊，上去之后一场没输？”
“输什么输。”奇犽那边安静了点，像是在走路，“不过小杰那个笨蛋也打到一百四十五了，刚才那场差点输了，全靠硬扛下来的。”
“你教他的？”
“谁教他了，”奇犽声音抬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他自己琢磨的。就是太莽了，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
维兹听着他说话，突然觉得奇犽这语气有点像一个人。
不是伊尔迷那种。
是操心的那种。
像……像他刚来揍敌客家那年，伊尔迷看他训练时偶尔会露出来的那种——不对，伊尔迷没那么明显，伊尔迷是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冷淡，但偶尔会多说一两句。
维兹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这比喻奇怪。
“下个月可能要打一百五十层了。”奇犽说，“听说那边的人都是念能力的老手，有几个还挺有名，打了好多年了。”
“有把握吗？”
“有。”奇犽说得很干脆，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下来，“不过小杰那边……他打得太拼了，有时候收不住。”
维兹听着他话里那点藏不住的担心。
“你在担心他？”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奇犽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也不是担心……就是，他那种打法，迟早要吃亏的。劝他又不听。”
挂了电话，维兹抱着伊路诺坐在窗边。
小家伙刚睡醒没多久，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外看。阳光照在他脸上，银黑色的头发亮晶晶的，那几缕黑色的挑染在太阳底下特别明显。
“你奇犽叔叔在担心他朋友。”维兹轻声说，“跟你大爸爸担心他的方式不一样，但也是在担心。”
伊路诺当然听不懂，只是扭过头看着他，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啊——”
“对，啊。”维兹笑了，“等你长大了，也会有你担心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维兹把奇犽的话跟伊尔迷说了。
伊尔迷听完，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继续夹菜。
维兹等了等，见他没开口，又问:“一百五十层那个坎，奇犽应该没问题吧？”
“他没问题。”伊尔迷放下筷子，“那个小杰……”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维兹知道伊尔迷在想什么——小杰那种打法，天赋高是真的高，但太拼，拼起来不管不顾的，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奇犽会看着他的。”维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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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迷没接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眼底滑过去了，没留下痕迹。
夜里维兹睡不着，起来去婴儿房看伊路诺。
小家伙睡得很香，侧着身子，小手举在脸旁边，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摇篮边上，把他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
维兹站在摇篮边看了会儿，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
伊尔迷走到他旁边，站定。
“睡不着？”伊尔迷问。
“嗯。”维兹没回头，“在想奇犽那边的事。”
伊尔迷没说话。
维兹等了几秒，转头看他:“你也在想他，对吧？”
伊尔迷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看着摇篮里的伊路诺，眼睛在夜灯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两人就这么站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一个叠着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伊尔迷突然开口。
“那个小杰，”他说，“打法像他爸。”
维兹愣了一下:“你见过金？”
“没见过。”伊尔迷说，“听说过。”
他没多说，但维兹懂了——莽，拼，不顾后果，打起来命都不要。
这话说得直接。
但维兹听出来了，伊尔迷不是在骂小杰，是在担心奇犽。
奇犽跟那样的人待在一起，替他操心，替他着急，替他担心……
伊尔迷伸出手，把伊路诺踢开的毯子拉了拉，动作很轻。
“奇犽会帮他的。”维兹说，“这就是朋友的作用。”
伊尔迷没接话。
只是看着伊路诺，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梧桐送来一份报告。
“天空竞技场那边的消息。”他把文件递给伊尔迷，“一百五十层以上最近有几个新晋的高手，其中一个打法很怪，已经连胜七场了。有几场赢得特别快，对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伊尔迷翻开文件，扫了两眼，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了？”维兹凑过去。
文件里夹着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场战斗。
照片上的人穿着宽松的袍子，脸看不清，但招式很特别——用念力操控一堆细小的金属球，密密麻麻的，像雨一样朝对手砸过去。
“这个人……”维兹想了想，“疾斗的师兄？”
“嗯。”伊尔迷合上文件，“以前在天空竞技场打过，后来消失了几年，现在又出来了。”
“厉害吗？”
“打法很阴。”伊尔迷看向维兹，“奇犽下一场可能碰上他。”
维兹愣了一下:“这么快？”
“一百五十层的人不多。”伊尔迷说，“碰上的概率大。”
维兹想了想，问:“要提醒他吗？”
伊尔迷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
维兹看着他。
“他该自己面对。”伊尔迷说。
这话说得硬。
但维兹知道伊尔迷的意思——奇犽在天空竞技场打了这么久，该遇到的迟早会遇到。提前提醒了，反而影响他自己判断。他得学会自己看，自己琢磨，自己打。
“行。”维兹说，“那让他自己打。”
下午的时候，卡娜莉亚来婴儿房看伊路诺。
她带了一串小铃铛，彩色的线编的，编得很精致，挂在摇篮边上，一碰就叮叮当当响。
伊路诺对那串铃铛特别感兴趣，伸手抓了抓，没抓着，又抓了抓，还是没抓着。他皱起小脸，盯着铃铛看了几秒，然后一使劲——
整个人往那边翻了一下。
维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
小家伙没翻过去，但离翻身不远了。身子歪着，手脚乱蹬，脸上写满了“我要那个东西”的执着。
“伊路诺少爷发育得真快。”卡娜莉亚笑着说。
“还行。”维兹把他扶正，“就是太好动了。”
伊路诺被扶正之后不乐意了，哼哼了两声，又朝铃铛伸手。
这次卡娜莉亚把铃铛解下来，递到他手里。
他攥着铃铛摇了摇，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眼睛亮起来，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维兹看着他那样，突然想，伊尔迷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但他没见过伊尔迷小时候。
只能在脑子里瞎想。
晚上，奇犽那边又来了消息。
这次是文字，梧桐转上来的，短短几个字:
下一场定了，对手叫矶獭，一百五十层的老手。
伊尔迷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维兹。
维兹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回了一句:小心他的金属球。
发完之后他才想起来，伊尔迷说不让提醒的。
但已经发了。
算了。
过了几分钟，奇犽回过来:
知道，看过他之前的比赛录像，打法很阴。
维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自己早就在研究了。
夜里维兹又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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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想着奇犽在天空竞技场的样子，想着小杰那种拼命的打法，想着西索那天的笑容，想着伊尔迷白天说的那句“他该自己面对”。
伊尔迷的手搭在他腰上，突然紧了紧。
“别想了。”伊尔迷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贴着他的后颈，“他们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
“奇犽是我弟弟。”伊尔迷说。
维兹等着他往下说。
但伊尔迷没再说话。
就这么一句。
维兹却听懂了。
不是那种“因为是家人所以相信”的相信。
是真的觉得奇犽有那个实力。
奇犽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教出来的，是他插过针也拔了针的弟弟。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奇犽能走到哪一步。
维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朦朦胧胧的。远处传来三毛的叫声，低沉沉的，像打雷，又像远处的山在喘气。
维兹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等奇犽打完这一场，应该会打电话来吧。
应该会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婴儿房的时候，伊路诺翻了个身。
不是翻过去。
是翻了一半，卡住了。
身子歪着，手脚乱蹬，脑袋使劲往上抬，抬得脸都涨红了，还是翻不过去。
维兹站在旁边看着，没扶他。
就那么看着。
伊路诺蹬了半天，没翻过去，累得哼哼起来。他扭过头看着维兹，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不帮我”。
维兹笑了。
“自己翻。”他说，“翻过去有奖励。”
伊路诺听不懂，但看着维兹笑，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米牙，然后继续蹬。
又蹬了半天。
还是没翻过去。
他放弃了，就那么歪着，盯着摇篮顶上的铃铛看，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抱怨。
维兹把他扶正，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下次就能翻过去了。”
伊路诺抓住他的手，攥紧，晃了晃。
门被推开。
伊尔迷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奇犽打了。”他说。
维兹一愣:“赢了输了？”
“赢了。”伊尔迷把手机递过来，“三分钟。那人的金属球全被他拆了。”
屏幕上是奇犽发来的消息，短短几个字:
赢了。下个礼拜打一百五十二层。
维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伊路诺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还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也在庆祝什么。
伊尔迷低头看着他。
黑眸里有一点光。
一闪。
就没了。
但维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