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诺九个月的时候，学会了一样新本事。
拍桌子。
也不是真桌子，是他那个小餐板。每天早上维兹把他放进餐椅里，摆上磨牙饼干和水果泥，他就开始拍。小手一下一下拍得咚咚响，拍完还抬头看维兹，黑眼睛里写着“我拍了你看没看到啊”。维兹把果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低头看一眼，继续拍，拍得更响了。
“他这是随了谁？”维兹端着奶瓶问旁边的伊尔迷。
伊尔迷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随你。”
“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你现在也这样。”
维兹想了想，好像确实偶尔会不自觉敲桌子，也就没再辩了。伊路诺看没人理他，终于放弃拍板，抓起磨牙饼干往嘴里塞，啃了两口又吐出来，低头看看，皱着小脸好像在纳闷这玩意儿怎么又硬又难吃。那撮黑色挑染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搭在额前，像一小截毛笔蘸了墨没洗干净。
维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手还没收回去，就被伊路诺一把抓住，往自己脸上蹭。那力气大得像在薅羊毛，维兹怕弄疼他又不敢使劲抽手，就这么被他蹭了好几下才松开。
“你儿子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伊尔迷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黑眸从伊路诺紧紧攥着维兹手腕的五根手指上扫过去，指尖沾满了饼干渣和果泥，糊得维兹袖口都花了。他把目光收回去，又翻了一页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该剪指甲了，然后停顿了一下，多加了一句等下我剪。
维兹看着他。这人连给孩子剪指甲都要亲自来，也不知道是信不过别人还是想自己练手。
训练场那边卡娜莉亚最近练暗步进步很大。伊尔迷让她从训练场东侧绕到西侧，中途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她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在转角处露了破绽，第三次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终点。伊尔迷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卡娜莉亚高兴得脸都红了。
维兹站在场边看，想起自己当年在伊尔迷手下练暗步的日子。那会儿他刚来枯枯戮山没多久，路都走不太稳，伊尔迷让他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不能踩到落叶。他走了一整个下午，脚底板都麻了，伊尔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走了几十遍才勉强说了一句“可以了”。
“可以了”这三个字，在当时的他耳朵里，比什么夸奖都好听。
下午奇犽那边又来电话了。
这次接通之后，维兹觉得奇犽的声音不太对，不是那种训练累了的有气无力，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种犹豫。
“怎么了？”维兹问。
奇犽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维兹哥，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们去找两百层登记的事吗？”
“记得。”
“西索在那边等着。”
维兹愣了一下。之前伊尔迷提过西索在两百层附近转悠，但没想到他直接堵在了登记处门口。
奇犽说他们走到两百层登记处门口的时候，西索站在走廊中间，旁边还跟着两个人。那人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那种感觉就让奇犽全身汗毛竖起来了。不是杀气，是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喉咙。小杰也是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硬是撑住了没退。
西索笑着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奇犽没转述，但大意是“想进来？得先过了这关”。
维兹听着，脑子里浮现出西索站在走廊中间的样子。那个人那种戏谑中带着审视的目光，那种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的态度，那张画着星星和泪滴的脸上永远挂着让人摸不透的笑。他从来不是要真的动手，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知道自己还不够格。
“后来呢？”维兹问。
“后来云古师父来了。”奇犽的语气缓了一些，“他把我们带回去了。然后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奇犽停了一下。
“两百层以上的选手，都会用念。”
维兹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念是什么，奇犽也知道念是什么——这孩子三岁就觉醒了，只是那时候完全控制不住。但云古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说明他指的不仅仅是“会用电”那么简单，而是完整的、系统的、能随心所欲运用的念能力。
“云古师父说，”奇犽的声音低下来，“我们底子有，但太野了。以前学的东西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系统，漏洞太多。现在需要从头把基础打牢。”
“你大哥也这么说。”维兹说。
奇犽没接话，但维兹听见他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早就猜到了。伊尔迷和云古，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这个问题上看法一致，说明问题确实摆在那里，绕不过去。
“他还说，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奇犽说，“四天后就能登记，如果不登记的话又要等三个月才能再申请。所以要在四天之内至少学会念的基础，能撑得住两百层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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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维兹皱眉。他当年学念花了好几个月，后来在伊尔迷的强化训练下才慢慢提速，四天学会基础，这几乎是硬逼着把几年的路压缩到几天里走完。
“云古师父说有一个办法，但很难，而且很疼。”奇犽顿了顿，“他会用自己的念来刺激我们的精孔，强行让气在身体里流动。只要撑过去了，就能看见念。”
维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年伊尔迷甩念钉在他身上扎出念力通道的场景。那些日子疼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伊尔迷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念钉一根接一根地扎进去，说“忍住了就不用再来一次”。
他想起伊尔迷说过，揍敌客家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天赋够不够的问题，是你能承受多少的问题。能承受的越多，活下来的概率越大。现在奇犽在外面，也要走这条路了，只是换了个方式。
“你怕吗？”维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怕。”奇犽说，声音很轻，“但更怕输给西索那种人。”
挂了电话之后，维兹坐在窗边想了很久。伊路诺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呼吸轻轻的。
伊尔迷走进来，看了一眼维兹的表情，问：“奇犽说什么了？”
维兹把奇犽说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伊尔迷听完，黑眸微微沉了沉，站到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西索在逼他们。”
“逼什么？”
“逼他们要么放弃登记滚回去，要么硬着头皮往上走。”伊尔迷的声音没有起伏，“西索喜欢看人在极限边缘挣扎的样子。不是要拦他们，是想看他们会怎么选。”
维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但他知道伊尔迷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想奇犽，在想那个从小被他追着训练的弟弟，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被人拿捏。
“你觉得四天够吗？”维兹问。
伊尔迷没回答。过了一会他说：“够不够，他自己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硬，但维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伊尔迷相信奇犽。不是因为他觉得四天够，是因为他相信奇犽能做到。这两个信法不一样，前者是评估后得出的结论，后者是不需要理由的笃定。
伊路诺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松开了维兹的手指，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银色带黑挑染的头发蹭在毯子上，翘起来一撮，像一根小小的天线。维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小肚子。
第二天早上，奇犽那边又来了消息。不是电话，是文字消息，短短几个字：开始练了。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维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嘴上说怕，心里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伊尔迷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说话，转身走了。维兹叫他：“你不回他一句？”
伊尔迷脚步没停，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不用。他能做到。”
维兹靠在门框上，看着伊尔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婴儿房。
伊路诺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吃自己的脚趾头。看到维兹进来，脚趾头也不啃了，朝他伸出两只手，嘴里含混地喊着。维兹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拱，拱舒服了才停下，然后用那双和伊尔迷一模一样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奇犽叔叔在那边受罪呢，”维兹轻声说，“你在这边啃脚趾头，回头他知道了肯定说你没良心。”
伊路诺当然听不懂，只是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门牙。
维兹也笑了，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远处隐约传来伊尔迷在训练场上指导管家的声音，低沉平稳，不急不躁。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在山外面拼，有人在山上守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两边都能感觉到。
……
各位现在可以去看一下第60章的新婚夜，我改了一下，但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