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那天夜里，史湘云正在灯下看账本，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抽痛，手里的笔没拿稳，掉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迹。卫若兰正在隔壁书房看书，听到动静快步过来，见她捂着肚子，脸色都变了，转身就往外跑：“来人！快去请稳婆！”史湘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阵痛涌上来，又皱了皱眉。
稳婆来得很快。香菱也连夜赶来了，在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翠缕把备好的襁褓和细软拿进产房，一叠声地安慰。史湘云疼了大半夜，汗湿了好几层衣裳，但始终没有叫出声来。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是笑：“恭喜卫大人，是位小公子。”
卫若兰站在产房门口，一夜没合眼，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接过孩子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产房里面：“她怎么样？”稳婆笑着说：“夫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卫若兰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那团皱巴巴的小脸正努力地往他手心里蹭。他忍不住笑了，又怕吵醒孩子，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当爹了。”
消息传开后，南城小院那边比卫家还热闹。黛玉第二天就赶来了，她刚从江南回来不久，发髻换成了妇人的样式，眉眼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她进了产房，在床沿坐下，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长得像你。”史湘云靠在引枕上：“才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像谁。”黛玉没有接话，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又收回手来，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探春也来了。她如今已经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画师，画案上常年堆着各府送来的帖子。李纨带着贾兰来的，贾兰长高了不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才敢问一句：“云姑姑，他什么时候能出来玩？”史湘云笑着说：“再过几个月，就能陪你玩了。”贾兰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惜春没有多留，只送了一幅画来，画着一枝石榴，枝头结着几个饱满的果子，寓意多子多福。史湘云让人把画挂在了书房里。
满月宴那日，卫家摆了十几桌。南安太妃也来了，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笑眯眯地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眉眼像他娘，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史湘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七七在脑海里说：“宿主，你这一世，算是圆满了。”史湘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咂嘴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满百日后，史湘云的身子也渐渐恢复了。她重新开始打理铺子的事，又把城外那几处田庄的租子重新理了一遍。卫若兰不怎么过问她生意上的事，只偶尔在她看账到深夜时，端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早些睡。”史湘云抬头看他一眼：“你先去睡吧，我把这页看完就来。”他不走，在旁边坐下来，翻一本书陪着她。
四月里，黛玉从江南寄来一封长信。信上说白景行进京备考，她在江南老宅里住着，日子安稳。又说她最近在整理母亲的旧物，发现了几本早年的诗集，挑了几首抄下来寄给她看。史湘云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抽出那几页抄好的诗稿看了两遍。黛玉的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圆融，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后留下的痕迹。史湘云把诗稿夹进书页里，想了想，铺开纸写了一封回信。信中问候了白景行的春闱备考，又说起京城铺子里的进项，末了添了一句：“林姐姐，你好好的，我便放心了。”信送出去后，史湘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海棠树。
树上新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日光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史湘云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暖阁里看孩子。小小的婴孩正睡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影子。史湘云在摇篮边坐下来，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角细软的胎发，嘴角弯了弯。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花初绽的香气。她俯下身，在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气息旁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窗外的阳光正好，满院的春意正浓，日子正安安稳稳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