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之所以特意叫停，是真的来了几分兴致。
他心里原本就藏着一整套成体系的工业化规划，只是一直忙着打仗、拓地盘，没来得及往下铺。
他倒是没想到，下面的人主观能动性这么强，摸着洋设备的底子，已经在主动扩张国有重工业了，还搞得有模有样。
既然撞到这儿了，他自然要好好把方向掰一掰，也让这帮人看看，真正的工业化，该是个什么路子。
“你仔细说，这复制工厂，你们是怎么个搞法？”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示意柳青青继续。
柳青青点点头，条理清晰地道：
“其实也不难。
之前您从洋人那儿订购的那批设备到岸之后，工部和大学的那帮技师凑在一起，拆了装装了拆，逆向测绘图纸，再结合咱们所掌握的技术改参数。
水泥厂最简单，先啃下来的，后来又慢慢摸了机械厂、钢铁厂的路子。
虽说精度、产量比洋人的原装设备差一截，但胜在能自己造、自己修，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子弹厂和炮弹厂是最先量产的，现在咱们的步枪弹、迫击炮弹，已经能做到十成自给了。”
“当然，这是指不打大仗的情况下。”
她说得平静，一旁的周正脸上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这要是搁别的军阀，能买着洋枪洋炮就不错了，哪敢想自己建兵工厂？
也就他们督军，路子野，底气足，下面人也敢甩开膀子干。
林墨听完，微微颔首。
“不错。没等着喂饭，你们自己知道摸着石头过河，这点比我预想的强。”
他说这话时很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只是这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你们以为多开几个工厂，能仿制几台机器，就叫工业化了？”
这话一出，柳青青和周正都愣了一下。
“会长的意思是……” 柳青青皱起眉，“各大势力不都是这么搞的么？”
“那叫补窟窿，不叫工业化。”
林墨直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以前大荒朝都知道要搞工业，可为什么搞来搞去，永远追不上洋人？
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是缺什么建什么：今天缺子弹了就开弹厂，明天缺钢铁了就建钢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处撒钱。
看着厂子多，实则各干各的，标准不统一，上下游不配套，没有形成市场内循环。
打个比方：造枪的不知道钢厂出的钢符不符合弹道标准，造炮的不知道机械厂能不能加工炮管，到头来核心原材料、精密零件全靠进口，真打起来一封锁，全得瘫痪。”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中了要害。
柳青青脸色微微一变。
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说别人，就是他们自己，眼下也还是这个路子，军政府目前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划，之前搞出来的重要工业还是督军自己搞出来。
见两人不说话，林墨这才道：
“所以，搞工业的计划，头一条，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
林墨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用有限的钱、有限的科学家与技师、有限的矿产，不撒胡椒面，全砸在最核心的主干上。
就咱们现在的阶段，就是先攥死煤炭 ——化工—钢铁 — 机械 — 军工这一条链，上下游对齐，先把这一条主干砸实了，比开十个零散的小工厂都管用。”
“之前，我就是这么搞的，现在基本完成，只不过它的规模太小，你们扩大它的生产规模这一点做得很好，但这只是基础。”
“不要小看了这个基础，就说别的军阀甚至一些大点的国家，他们都没办法实现这个基础。”
“这好处，我想我不用说了吧！”
柳青青与周正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好处根本不用说，至少在军事方面，列强很少能够卡兴国军的脖子了。
……
“第二，这计划不是让你们买洋设备、仿洋样子，即便是长得再好，也只是邯郸学步，我们真正要做的就是，把技术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
林墨顿了顿，语气骤然重了几分：
“洋人永远不会把最好的技术卖给你，是个人都知道的。
今天你买他的设备，明天他涨价、断货、换型号，你就得跟着他屁股后面转，永远被卡脖子。
我们要要做的，是从采矿、选矿、炼铁、轧钢，到机械加工、军工制造，全链条的技术自己吃透。
今天仿制，明天改进，后天自己造新的。
技术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底子。
技术从哪里来，还是人，优秀可用的人才，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教育的投入是必不可少的，甚至他可以说是头号大事。”
柳青青缓缓点头。
她是管实业的，太懂 “被卡脖子” 的滋味了。之前订购机器，洋人说涨价就涨价，说延期就延期，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真要是技术全在自己手里，哪用受这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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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我的计划是一套长期往下走的路子。”
林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五年搭重工业骨架，第二个五年扩完整体系，第三个五年往精密制造、民用工业上走。
每一步踩实了，就接着往下走，不会换个主事的就推翻重来，不会今天搞军工明天搞商业来回折腾。”
“你们看那些北洋军阀，今天跟这个打，明天跟那个和，地盘今天拿明天丢，工业也是今天开明天关，永远攒不下厚实的家底。
咱们按计划来，一步一个台阶，五年上一个档次，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的工业底子，就能把那些军阀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一五搭骨架，二五扩体系，三五提质量。
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一步落下，三步五步都已经算好了，这里边的前瞻性肉眼可见。
柳青青彻底听呆了。
她原本还为仿制出几个工厂沾沾自喜，现在才明白，自己那点成绩，不过是刚摸到工业化的门槛而已。
别人还在零敲碎打、哪里缺了补哪里的时候，林墨已经把未来十几年的工业发展路线、每一步的重心、每一步的目标，全画得明明白白。
这根本不是眼界高低的差别，是维度上的降维。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彻底郑重下来，“回头我就召集工部和各大学的人，按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节点，重新排工期、定标准、配资源。绝不乱铺摊子，绝不贪多求快。
先把煤炭、化工、钢铁、机械、军工、教育，这条主干打通再说。在规模上，至少要让我们打得起一两场大战！而不是靠外部输血！”
周正也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督军放心！军队这边全力配合！军工这边我们全力对接，弹药、枪械、火炮的需求提前报给工部，按战场标准卡质量，边产边测，绝不让工厂造出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林墨满意地点点头。
“也不用太急。”
他摆了摆手，继续说：“南边的仗还要打，雪岭、雪姜两省还要建，摊子要一个一个铺。
工业是根，军事是骨，民生是肉，三者都要稳。”
“但你们记住 ——”
他目光扫过两人，
“从今天起，咱们就不只是个抢地盘的军阀了。
咱们要做的，是在这乱世里，砸出一个属于崭新的大夏。”
具体如何规划，实际上，林墨早在一个月前，利用闲暇时间，加上金蛋的辅助，成功地把《第一个两年计划》的大纲轻松整了出来。
封皮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兴国军工业建设第一个两年计划纲要（1911-1913）。
核心目标只有一句话：用两年时间，建成西南第一套完整重工业体系。
说完，他便把它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为啥是两年计划，而不是五年计划呢？
很简单！
林墨认为自己拥有金手指的情况下，如果还要搞五年的话，那是不是太埋汰金手指和他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