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旧城的梧桐一夜之间全绿了。
安灯堂门口的巷子里，梧桐树冠连成一片，把天光筛得细碎。门口那盏琉璃灯从早到晚亮着，光从树叶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来求灯的人渐渐习惯了在树荫下排队，没人催，也没人吵，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那天下午，林屿刚送走一个来问安宅的年轻人，正准备关门歇一会儿，巷口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很慢，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脚下一双胶鞋沾满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安灯堂的匾额，又看了看门口那盏琉璃灯，然后朝门口走过来。
阿乐迎上去问找谁。那人说找林屿，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林屿从后堂出来时，那人正站在门口看那盏琉璃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他胸口那盏琉璃灯的轮廓上。
“你是林屿。”那人说，不是问句。
“是。”林屿打量着他，“你是？”
那人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木盒，盒盖上刻着一盏倒扣的灯。他把木盒递过来。林屿接住，翻开盒盖。里面是一盏铜灯。灯身不大，莲花纹，底座刻着一个“林”字。和他爷爷那盏铜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些，灯身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是你爷爷的灯。”那人说，“另一盏。”
林屿抬头看他。
“我叫麻阳老吴。”那人说，“你爷爷当年在青岩镇待过。他走的时候，把那盏灯留在镇上了。后来镇上的庙塌了，有个老尼姑把灯收走了。老尼姑死之前，把灯托给了我家。我爹收着，我爹死了，我收着。我找了你们很多年。”
“你怎么找到这的？”林屿问。
“上个月，青岩镇坡上那盏铜灯亮了。镇上的人看见坡上有火，上去看，没人。可灯亮着。我听说之后，就知道安灯堂有人回来了。顺着这条线打听，找到了这。”
林屿把木盒放在桌上。他把那盏铜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铜灯入手微沉，灯身上的莲花纹和他爷爷那盏一样细密，底部的“林”字旁边也刻着“长福”两个字。可这盏灯的灯芯是新的，没点过。灯座里有灯油，满满的，也没点过。这盏灯从没被点过。爷爷当年把它留在青岩镇，大概是想让它保持原样，等有一天林家后人自己来点。
“你等了多久？”林屿问。
“我爹等了三十年。我接手又等了十五年。”麻阳老吴说，“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这盏灯的主人姓林。什么时候林家的人来了，就把灯还回去。要是没人来，就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灯灭为止。”
林屿看着那盏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灯放回木盒里，合上盖。然后他朝麻阳老吴拱了拱手。“谢了。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先歇两天。”
麻阳老吴没有推辞。阿乐把他带到后堂，收拾了一间空屋子让他住下。那天晚上，林屿把铜灯放在供桌上，和琉璃灯、青铜旧灯并排。三盏灯亮着，金红色的火苗连成一片。陈九郎从静室出来，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
“你爷爷留了两盏灯。”陈九郎说，“一盏在青岩镇坡上，一盏在湘西老吴手里。青岩镇那盏是给你留的，湘西这盏是给安灯堂留的。他当年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可他留了两条路。一条让后人找到他，一条让后人找到灯。”
林屿看着那盏新放的铜灯。灯焰在他注视下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伸手把灯拿起来，翻过底座。底部的“长福”两个字在火光下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当年站在万灯母面前三天没跪，把玉佩留下自己走了。他走的时候，大概知道安灯堂还会有人来。他留了两盏灯，一盏给自己，一盏给后人。
“先生，这盏灯，我想点着放在爷爷那盏灯的位置上。”林屿说。
陈九郎点头。“点了，就是认祖归宗。你爷爷的灯，从今天起就归位了。”
林屿把铜灯放回供桌上。他没有马上点它。他把灯油添满，灯芯理顺，然后退后一步，站定。他朝那盏灯鞠了一躬。然后他走上前，用引路灯的火点着了铜灯。火苗从灯芯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和他琉璃灯的火一模一样。两盏灯并排亮着，光叠在一起，照得供桌上那面墙亮堂堂的。
麻阳老吴站在后堂门口看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圈有些红。他爹等了三十年，他等了十五年。四十五年的灯，终于亮了。
那天夜里，林屿坐在天井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爷爷在青岩镇留了一盏灯，在湘西留了一盏灯。父亲在灯岛埋了箱子，在还魂井底留了暗门。安灯堂的人，一代一代地留东西。留灯，留路，留线索。为的就是有一天，后人能顺着这些线，把断了的灯接上。
他把琉璃灯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在膝上。灯焰跳得极稳。他看着那簇火，忽然觉得爷爷、父亲、陈九郎的师父、陈九郎的师兄，所有那些走过这条路的人，此刻都在这间屋子里。他们变成了这些灯，一盏一盏，亮在安灯堂的各个角落。他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另一盏灯。
他把灯举高了些，火光照着他的脸。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他把灯放回供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路灯亮着，馄饨摊收了，换了一家卖炒粉的。锅铲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油烟的香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明天还有人来。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