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海上飞驰了约莫一炷香,林屿远远就看见了老白头那艘破船。它停在雾外,像一片被海浪揉皱的旧纸,在黑沉沉的水面上一起一伏。船头那盏引路灯又点起来了,火小得可怜,却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海上格外扎眼。
林屿把油门松了,快艇慢慢靠过去。老白头从舱里探出来,看见快艇上坐着两个人,独眼猛地睁大。他的目光在林正清身上钉了好一会儿,像见了鬼。
“林正清?”老白头的声音都劈了,“你小子……真把他弄出来了?”
“老白。”林正清喊了他一声,语气像见了多年老友,又像只隔了几天,“别愣着,放缆绳。我这身子骨,可爬不了你的船帮。”
老白头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扔过一根粗麻绳。林屿接住,把快艇系在渔船船尾。然后他先跳上渔船,再转身去拉父亲。林正清踩在快艇边沿,腿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一蹬,被林屿半拉半抱地弄上了船。老白头从舱里翻出半壶水和一件旧棉衣。林屿把棉衣裹在父亲身上,又把水递过去。林正清接过来抿了一口,靠在舱口,长出一口气。
“蛇爷的人没追来?”老白头问。
“在岛上。”林屿说,“码头那条快艇是我们抢的。海路他们暂时追不上,但不会等太久。老白头,别走原路,绕一绕。”
老白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摇橹。渔船调了头,朝西南方向绕行。天还没亮,海上的雾比来的时候更浓了,像把整条船裹在一团灰絮里。林屿在舱边坐下,把称魂秤和剩下的半截定风香收好,又摸摸胸口的蓝光小灯。那灯还亮着,极淡,极稳,和父亲此刻的呼吸一样,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心上。
林正清靠在舱壁上,半闭着眼睛,像睡又像醒。他的脸在风灯下显得极瘦,眼窝深陷,可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什么好梦。林屿不忍叫他,只把棉衣又往他下巴处拢了拢。海风把船帆吹得啪啪响,老白头的橹声一下接一下,极有节奏地打在船底。
“你外公要是还在,看见你们爷俩一起回来,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老白头忽然说了一句,没回头。
林屿没说话。外公已经散在这条海路上了。那盏暗红小灯里的残魂,如今连灯芯都断了。可他觉得外公知道。他每划一下船,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天上替他们点着一盏灯。
船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林屿扶着父亲下船。老白头没上岸,只把船系在一根歪脖子柳树上,坐在船头点了一锅旱烟。林屿回头看他。老白头吐出一口烟,摆摆手:“别管我。我就在这待一会儿。天亮了,这河上就热闹了,没人敢惹我这条破船。你们快走。你爸这模样,得赶紧找个能点灯的地方。”
林屿点头,架起父亲朝安灯堂的方向走。他本想找辆车,可这清晨的河边根本看不到什么车。两人就沿着河堤慢慢走,穿过半座还没睡醒的旧城。街面上开始有早起的人,卖豆浆的小推车、扫地的环卫工、蹲在路边点烟的老头。林屿和父亲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像两个刚从夜里走回来的人,落进清晨的人间里,反倒平常了。
林正清走得很慢,可脚步一直没停。他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招牌和早市,像在确认这人间还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林屿没催他。有些路,得让人用自己的脚走。
安灯堂的后门开着。
阿乐像在门边等了一夜,见他们从巷口出现,整个人像被什么弹了起来。他跑过来,看看林屿,又看看林正清,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
“林师兄!真的是你!”阿乐扑上去,被林屿一把拦住。林屿冲他做了个“轻点”的手势,低声说:“先进去。他身子太虚,别让他激动。”
阿乐连忙抹了把脸,帮着林屿把林正清扶进后门。陈九郎已经站在天井里了。他似乎一夜没睡,就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面,看着他们进来。林正清抬起头,和陈九郎对视。两个人隔了大半个天井,谁也没先开口。
林屿架着父亲,停在原地。他看见陈九郎的下巴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在嚼一句憋了十几年的话。然后陈九郎走过来,走到林正清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混账。”陈九郎说。
林正清扯了扯嘴角,眼眶却红了。
“师父。”他说。
陈九郎没应,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往堂里走。他的脚步比平时重,踩得青砖地“咚咚”响。林屿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极快地抹了一把,又放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乐,去煮姜汤。”陈九郎的声音从堂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哑,“多放姜,辣死他。”
林屿低头笑了一下,眼睛也湿了。他扶起父亲,慢慢朝正堂走去。晨光从东边漫进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落在安灯堂的台阶上,像两盏终于归位的灯。
母亲从后堂那扇门里走出来,站在晨光里,定定地看着他们。
林正清停住了脚。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阿岚。”
母亲的泪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极轻,却像把整个院子都砸醒了。林屿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知道,这一刻,那条隔了十三年的路,终于被他们一家三口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