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意浓一席话，让闾丘文博也感慨万千，“意浓，为了北越，不得如此啊！”
他背负双手，叹了口气，“我把你培养得太出色了，你在军中、在朝中，声望皆远胜九安。如果不是联姻，九安争不过你。”
“只有这样，才能让邱九安有一个顺应天意的正当理由，而不是在争议中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北越的未来，终究要在北越人手中。”
风从崖底升上来，吹动他灰白色的衣摆，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
“没看出来啊！你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却是如此鸡贼。”楚昭然讥笑道。
闾丘文博没有回应楚昭然的话，他站在崖边，像一个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的人，脸上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已经承担了很久、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量的疲倦。
邱意浓的双唇微微翕动，眼睛血红，声音极轻极凉：“你骗我，利用我。你我师徒恩情，今日就此断绝。”
她倔傲的昂起头，一手握着剑，松了又紧，另一只手指向闾丘文博，“闾丘老贼，你助纣为虐，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邱意浓突然声嘶力竭的怒骂，让一直深受其尊崇的闾丘文博浑身一颤。
他转身，望向北侧那片云雾翻涌的深谷，没有再回头看她。
“杀了他们。”
风穿过崖顶的松枝，把那些未被消化的吼声带向了远处的天际。
闾丘文博的声音落下时，数十名玄清堂弟子从两侧合拢，刀剑出鞘，日光落在那些尚未沾血的兵刃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楚昭然、邱意浓、丁渺渺被逼退到北侧崖边，身后是那道断崖，崖底的云雾还在缓慢翻涌，遮掩了那些看不见底的深渊。
邱意浓握紧了剑柄，手心已满是汗水。
丁渺渺站在她身侧，袖中那几枚银针已经抵在指腹间，依然毫无畏惧。
楚昭然挡在她们身前，鱼刺短剑横在胸前，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能退。他退了，身后两个人便再没有任何遮挡。
数名玄清堂弟子同时扑了上来。
鹿门峰只安静了片刻，杀戮再起。
楚昭然迎上第一道刀光，短剑与刀锋擦过时迸出几星火花，剑上的寒气顺着刀身蔓延过去，那名弟子的虎口迅速结了一层薄冰，握刀的手一滑，刀脱手而出。
第二人随即补上，剑锋从侧翼削来，楚昭然侧身避开，剑尖擦过他的衣襟划出一道口子。
邱意浓从后方接上，一剑将那人逼退。丁渺渺则躲在两人之间，不时以银针干扰众人。
形势依然一边倒。邱意浓受了伤，剑法已不如平日凌厉。
丁渺渺的袖箭和银针也越来越准，可她的力道不足以伤及那些有备而来的高手，只能暂时扰乱他们的步伐。
偶尔也能射中一两个，并不致命。
楚昭然是三人中唯一还在咬牙支撑的人，可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快速消耗。
幽冥神功和北阳真经在体内反复交替，像两匹被同时套上同一辆车的马，各奔东西，将他的经脉撕扯得生疼。
一名玄清堂弟子的刀锋掠过丁渺渺的肩头，划破衣料，带出一丝血迹。
丁渺渺闷哼了一声，仍紧紧护在楚昭然身后。
楚昭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别担心我，我不后悔的。”
丁渺渺没有说后悔什么，但楚昭然看见了她眼底那层没有说出口的坚定。
那三个字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在他心底触发了某处早已绷到极点的开关。
他体内两股一直互不相让的真气被那股力道强行压到了一处，像一条河与另一条河在同一道河床中汇流。
鱼刺短剑在他手中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寒霜骤然变厚，又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被灼热浸透的剑身，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楚昭然重新出剑。他的身法比之前更快，幽冥神功的寒气与北阳真经的热力交替涌出，剑锋上时而结霜如冰，时而炙热如炭。
那些玄清堂弟子无法适应这种忽冷忽热的变化，许多人错愕之间已经被剑气所伤，连连后退。
邱意浓又身中数剑，几欲倒地。丁渺渺半边身子也染红了。
邱九安持刀在外围盯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就像看着一群猎狗撕咬猎物，他在等着猎物倒下的那一刻。
楚昭然双目赤红，在邱意浓一声惨叫中，怒吼声骤起，全身真气由鱼刺短剑迸发而出，一蓝一红两道剑气袭过。
“呲呲……”几声，竟斩杀数名玄清堂弟子，重伤十余人。断臂残肢散落一地。
邱九安用刀格挡，被一道冰火交替的剑气逼退了数步。
闾丘文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面色微微变了。
他认出那些剑法里既有冥夜神教的幽冥神功，也有前朝李家的北阳真经，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功在他体内汇流，居然没有自相冲突，反而合力撑起了那套剑法的每一招。
可楚昭然撑不住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两条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那些方才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真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丁渺渺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在背后顶住他，“公子，你撑住啊！”
邱意浓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地上，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闾丘文博看出了楚昭然的疲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层淡蓝色的光芒正在重新凝聚成形，像一片正在合拢的薄冰。
楚昭然已然调动不了体内真气，只要给他休息片刻，他就能恢复。可显然闾丘文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受死吧！”
寒月锁千秋，一股让万物凋零的掌风袭向三人。
楚昭然闭上眼睛，等这夺命一掌从身体穿过。
“嘭”的一声闷响，一道剑气与闾丘文博的掌风碰撞，真气四溢，震得众人纷纷后退。
一道身影从崖壁边缘翻跃而上，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鸡窝头，肥胖身躯，正是三清宫掌门骆砚书。
他落于楚昭然跟前，衣袍下摆还在微微飘动，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脊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
三清宫的玉京剑。
天下排名前五的神剑。
此刻，重新握在了主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