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郑平安回了格尔木。
他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
到格尔木的时候，是下午。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还在老地方。三轮车，还在拉客。
郑平安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
他先去了一趟银行。
银行柜台前，他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轮到他，他把存折递进去，说：还房贷。
柜员敲了敲键盘，说：郑先生，您这个月，还欠着。
我知道。郑平安说，我这月，先还一部分。
您这个月，柜员说，该还三千八百六。
三千八百六。郑平安摸了摸口袋，我先还两千。剩下的，下个月补。
下个月补，柜员说，会算利息。
我知道。郑平安说，利息就利息。
柜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办手续。
郑平安站在柜台前，看着柜员盖章，心里，忽然，想起那本账。
人间的，他低声说，还三十年。
山里的，他说，还一辈子。
人间的，他说，签了，你有个。
山里的，他说，签了，你就了。
人间的利息，他说，年算的。
山里的利息，他说，世算的。
人间的银行，郑平安说，好歹，明码标价。
山里的账房，他说，账，都不给你看。
他办完手续，出了银行。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了看天。
天很蓝。
郑平安。他对自己说，你人间的账，还欠着。
你山里的账，他说，也还欠着。
人间的账，还有。他说，山里的账——没有。
期的账，郑平安说，查
查清楚了，他说，平
他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格尔木的街，还是老样子。路边，摆着水果摊。卖哈密瓜的，扯着嗓子喊：哈密瓜！新摘的哈密瓜！
郑平安走过去，买了一牙瓜。
卖瓜的用刀，切了一牙，递给他。
卖瓜的说，不甜不要钱。
郑平安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想起，1987年，他在格尔木，第一次吃哈密瓜。
那时候，他兜里，揣着退伍安置费。他买了两牙瓜，蹲在路边，吃了。
他当时想，这地方，甜。
留这儿吧。他当时想，安个家。
一留，就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郑平安咬着瓜，低声说，我把家，安在这儿了。
安了家，他说，欠了房贷。
欠了房贷，他说，养了闺女。
养了闺女，他说，闺女，要毕业了。
这一辈子，郑平安说，
他吃完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回走。
路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拿锥子，锥一双鞋底。
老哥，郑平安说，修鞋，多少钱一双？
看鞋。老人说，底子开胶，三块。磨穿了，五块。
五块。郑平安蹲下来，看了看，行。您这手艺，比机器强。
机器？老人说，机器修鞋，快。可不。
亲
鞋，是脚上的。老人说，机器不懂。我懂。
我修了一辈子鞋，老人说，我知道，哪只脚，爱往哪边歪。知道谁的鞋，前掌先磨。
您这，郑平安说，看人修鞋。
看人修鞋。老人说，修一双，是一双。
机器修鞋，郑平安说，修一百双，是一百双。
一百双，他说，是一百个。
您这一双，他说，是一个。
老人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你这后生，老人说，说话，有意思。
我说话，郑平安说，账学的。
老人说，你是个会计？
我不是会计。郑平安说，我守山的。
守山？老人说，守哪座山？
昆仑山。郑平安说。
昆仑山？老人说，那山，邪性。
邪性？郑平安说，您去过？
没去过。老人说，我听说，那山，进去的人，出来，都了。
怎么变？
有人说，老人说，进去的人，出来，好多事。
还有人说，老人说，进去的人，出来，好多事。
忘了也好，也好。老人说，反正，都不是那个人了。
郑平安蹲在修鞋摊前，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老哥。他说，您说，一个人，进去，出来，了。
那他是了，还是了？
好坏老人说，变
变老人说，就是，跟，不一样了。
原来的账，郑平安说，还认吗？
老人说，变了，也得认账。
变了不认账，老人说，那不是了。那是——。
郑平安蹲在那儿，看着老人手里的锥子。
认账。他说，您说得对。
变了，也得认账。
我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哥，他说，您这鞋摊，摆了几年了？
二十年。老人说。
二十年。郑平安说，您修了二十年鞋。
您这二十年，他说，
老人说，修鞋，能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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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郑平安说，您修一双，是一个人
二十年的，他说，都从您手里，。
我这二十年，他说，也守着一座山。
我守的，郑平安说，人
我守的，他说，进山了。
我等着，他说，出来
出来郑平安说，变
变他说，也还是。
人他说，就得认账。
我等着他们，郑平安说，认账。
老哥，他说，您修鞋，修的是。
我守山，他说，守的是——。
人底他说，漏
漏了，郑平安说，人空
老人隔着老花镜，看着他，笑了。
你这后生，老人说，有意思。
回吧。老人说，家，还等着你呢。
郑平安说，家，等着我。
我闺女，他说，给我煮了面。
我得，他说，回去吃面。
他朝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老人低下头，继续修鞋。
锥子，一针，一针，扎进鞋底。
家，是他租的那间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电视上，落了一层灰。
郑念念在厨房里。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郑平安说。
你坐着！郑念念说，我煮面！我买了排骨！
你还会煮排骨？郑平安说。
我会！郑念念说，我跟我妈学的！
郑平安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
郑念念正围着围裙，切姜。她看见他进来，说：爸，你出去坐着。
我看看。郑平安说，你刀工，行不行。
我刀工好着呢！郑念念说。
郑平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郑念念切姜。
他忽然，想起，1987年。
1987年，他刚退伍，在格尔木，第一次见何玉兰。
何玉兰在厨房里切菜。他站在门口看。何玉兰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的刀工。
你退伍了，何玉兰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他说，找个活干。
找个活干，何玉兰说，养家？
养家。他说。
养家，何玉兰说，得有房子。
房子？他说，我……贷款。
贷款，何玉兰说，行。贷款，买房，结婚。
他说，贷款。
他那时候，二十五岁。他以为，贷了款，买了房，结了婚，这辈子，就算下来了。
三十几年过去，房子买了，婚结了，又离了。贷款，还到现在，还欠着。
郑念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郑平安说，我想，你刀工，还行。
那是！郑念念说，你出去吧，面马上好。
郑平安回到客厅，坐下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银行的催收提醒：
郑先生，您的房贷已逾期。请尽快还款。逾期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郑平安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说话。
征信。他低声说，人间的，记。
山里的，他说，命
人间的，他说，名单
山里的，他说，名册
名单他说，修复
名册他说，销了，就是。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厨房里，郑念念喊：爸！面好了！
来了。郑平安站起来，走进厨房。
一大碗排骨面，端到桌上。热气腾腾的。
郑念念给他递了双筷子：尝尝！
郑平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真的？郑念念笑了，比你泡面好吃吧？
好吃多了。郑平安说，泡面，是着吃。
你这面，他说，家里吃。
郑念念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但她笑着说：那你多吃点！
郑平安低头，吃面。
一碗面，他吃得很慢。
郑念念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爸，我周六答辩。我论文，过了初审了。老师说，我答辩的时候，讲十分钟就行。
十分钟？郑平安说，你写了几年？
写了两年。郑念念说，答辩，就十分钟。
两年，郑平安说，十分钟。
他说，你这两年，没白写。
你毕业了，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郑念念说，我想在格尔木，找个班上。
格尔木？郑平安说，格尔木，有什么好班？
格尔木，郑念念说，有你啊。
郑平安握着筷子，没有说话。
郑念念说，你一个人，守山，守了这么多年。
我毕业了，她说，我回来。我陪你。
你不用陪我。郑平安说，你有你自己的路。
我的路，郑念念说，就是从格尔木开始。
格尔木，她说，是你安家的地方。
我的家，她说，也在这儿。
郑平安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你答辩，他说，我去。
你答辩那天，他说，我穿那件，过年穿的夹克。
你答辩，他说，我坐最后一排。我不说话。我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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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郑平安说，我闺女，站在台上，讲她的论文。
讲她这两年的——。
郑念念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郑平安说。
你没说错。郑念念说，可你一说，我就想哭。
哭什么？郑平安说，答辩，是喜事。
答辩完了，他说，你就毕业了。
毕业了，他说，你就长大了。
你长大了，郑平安说，我就……放心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郑念念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最近，她说，是不是，又做梦了？
郑平安握着筷子，停了一下。
哪种梦？他说。
就是……郑念念说，你说过，你夜里，老梦到山。梦到，山里有东西，喊你。
你上次打电话，她说，你说，你在山里，看见了。
你守山守了十几年，郑念念说，你以前，从来不说山里的事。
你最近，她说，说了。
郑平安放下筷子。
念念。他说，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这些日子，郑平安说，进了一趟。
进山？郑念念说，你不是，天天在山里吗？
不是那个山。郑平安说，山里头的。
郑念念没听明白。
你听不懂，郑平安说，爸就不细说了。
爸就告诉你一句——他说，山里，那本，爸看明白了。
账看明白了，他说，人，就不慌了。
不慌他说，爸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好好过日子，郑念念说，是不是，就不吃泡面了？
不吃泡面了。郑平安说，你煮面。
那说好了！郑念念说，你以后，想吃了，就回来。我给你煮。
郑平安说，说好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一碗面，吃完了。
夜里，郑平安躺在沙发上，睡不着。
他听见，卧室里，郑念念的呼吸声，均匀。
他摸出那半块玉。
玉，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他摩挲着玉，低声说：
三天。
第一天，我在格尔木。
第二天，我在格尔木，看我闺女答辩。
第三天——
我回山。
回山，他说，点灯看账
看那本账，郑平安说，看到底。
看到底，他说，那本账，到底，是谁欠谁。
他收好玉，闭上眼睛。
窗外，格尔木的夜，静静的。
只有远处，火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