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奥德多的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陈刚没急着开口。
他把林舟连夜整理的三份材料,顺着长桌,一份一份推到每个人面前。
“先看东西。”
“看完就知道,砚海把手伸到了哪儿。”
第一份,是商标查询单。
时光洞、记忆洞、心愿洞,连同“南城溶洞”的字号,被一家叫见山文旅的公司,抢先注册,日期就在三天前,比景区公布开业档期,只早了两天。
那家公司成立不过半个月,注册地在南方一座小城,认缴一千万,实缴为零。
几乎同一时间,两家早签了意向的旅行社,一前一后毁约。
线上平台上,景区还没开业,主页底下已经冒出几十条差评,措辞雷同,末尾都是统一的叹号结尾。
“还有沈老的团队。”林舟翻到第二页,声音发紧,“做光影的两个骨干同时离职,赔偿金都不要。”
沈墨白坐在角落,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搁下,杯底磕着桌面,一声轻响。
第二份,是东门地块的交割尽调。
那块地刚从砚海手里平价转来,手续看着齐全,过户时,登记中心却调出一份备案租约:租期二十年,八年前签订,租金一次性付清。
承租方,是一家早就名存实亡的仓储公司。
“买卖不破租赁。”老姚的笔尖点在那行字上,“只要合同是真的,地过了户,咱们二十年里,也动不了上面一砖一瓦。”
这份租约,砚海拿地时不可能不知道,转到奥德多名下时,却一个字没提。
换句话说,从东门那块地转过来的那一刻起,坑就已经备好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份最薄,也最重。
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送到了自然资源局,抄送税务。
信里举报:摘走红光厂夹道的那家空壳公司,实为奥德多的一致行动人,涉嫌隐瞒关联、围标串标、低价套地。
信末只有一行要求:撤销交易,立案核查。
“这是要把咱们拖进泥里。”林舟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好,后背沁出薄汗,“开业前最要命的三件事——招牌、地、合规,他全都给掐住了。”
陈刚一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把三份材料,一张一张钉上去,然后,开了观债。
眼前的材料在他眼底,悄然变了颜色。
抢注单上牵出一根灰线,东门租约上牵出一根,举报信落款处,又一根。
三根线起初各走各的,在半空绕了几绕,竟在无人能见处,慢慢拧成一股。
那股线没往南,也没往东,一路向西,搭在砚海投资的方向上。
陈刚的目光,在尽头停住。
那里除了周砚,还影影绰绰立着第二个人的轮廓,藏得极深,看不真切。
那是周砚身后那道影子。
“是同一个人布的局。”陈刚睁开眼。
可观债只看得见线连在一处,看不清线上的钱,是怎么一笔笔流过去的。
他侧头,看向梁云。
梁云安静坐在斜对面,此刻闭了闭眼,把手轻轻按在心口。
八魂归位,又在溯源中被彻底激活之后,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去引那枚“账”。
一股清凉的意,从心口漫开,落进眼底。
再看白板时,三份材料变了。
注册、备案、寄信的时间,租赁、认缴、赔偿的金额,一个个散落的数字自己动起来,在她脑海里排成一条先后有序的链。
“同一家财务公司走的账。”梁云睁眼,指尖在三份材料上依次点过,“三笔钱,前后走账间隔只差一天。”
满屋子人,都怔了一下。
陈刚在这一刻,把思路梳理了一下,接着就开始布置。
“商标这边,三洞的名字,开工直播、节目、报纸报道,全早于他抢注,我们使用的证据一摞一摞。”
“老姚做两件事:提商标异议,同时反诉他恶意抢注。”
“那两个离职的骨干,不用追。”
陈刚看向沈墨白。
沈墨白笑了笑,从布包里取出一沓手绘图,每张只画了三分之一。
“核心的图,我从来拆开给人做,真正的图纸在我脑子里。”他把图纸摊开,“他们挖走的是两把力气,不是手艺。”
满屋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线上差评、毁约的旅行社,不解释,也不对骂。”陈刚的指尖,点到梁云。
“你把开工到现在的素材剪一支纪实短片,不用讲一句好,只讲这三洞,是怎么一锤一凿修出来的。”
“孙强的非遗档口,提前内测,让街坊先尝。真东西摆在那儿,几十条假差评,淹不掉。”
东门那份租约,他看得最细。
“八年前一次性付清二十年租金,却没有一分水电流水、没有一次实际经营,连个看场的人都没有。”
“这不是租约,是临时倒签的一张纸。顺着财务公司那条线往下挖,恶意串通、虚构租赁,主张合同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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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务笔尖走得沙沙响。
最难的是第三封。
一旦立案,那条唯一的借道夹道,随时可能被冻结。
“这一封,咱们不躲。”陈刚指节,在桌上一叩。
“让摘夹道的公司,主动把股权、代持、摘地流程、缴款凭证,一式几份,报到主管部门去。”
“流拍两次的底价地,程序合法、款项清楚,不存在一分钱的国资流失。”
“他要查,咱们就把账摊在阳光下,请他查;查清了,顺手要一份合规说明。”
林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躲审查,越躲越黑;主动开门,泼来的脏水,才能原样泼回去。
“最后一步。”陈刚抽出写着财务公司的那张纸,推了过去。
“周砚急着在他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砚海看着家大业大,但周砚搞这些抢注、养壳、挖人、举报,样样都是需要花钱。”
“他想拖我的现金流——”
陈刚唇角淡淡一抬。
“那就先算算,他的现金流,还能撑几个月。”
会散了,人一个个领命出去,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屋里只剩陈刚和梁云。
梁云还停在“账”的视角里,顺着财务公司再往深处看,神色忽然一动。
“这条线,到境外就断了。尽头是只基金,注册在一个避税的小地方,中文译名里——”
她抬眼。
“带着一个‘砚’字。”
陈刚的眼神,沉了沉。
砚海的砚,周砚的砚。
就在这时,隔着大半个城,他眉心那点神面印记,毫无征兆热了一下——暗柜里的神面之心,又一次沉沉搏动,比昨天更清晰。
门被敲响。
林舟去而复返,捏着一只没拆的牛皮纸信封,神色古怪。
“陈总,刚送到前台。砚海投资,正式发来的。”
拆开,是一份合作要约。
砚海愿出不低的价格,与奥德多“共同开发”南城溶洞景区,措辞客气,落款周砚二字,签得工工整整。
陈刚盯着文件看了两秒,笑了笑。
“一边给我们拆台,一边要跟我们合作。周砚沉不住气了。”
梁云却没笑。
她还停在账里,她看到这只带“砚”字的境外基金背后,一根根资金线,正从全国各地,朝同一个方向无声汇流。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伏在千里之外的水下,不紧不慢,收着一张谁也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