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第二次走进那座庙台，是来要回自己的味觉。她以为，东西既然给得出去，就总赎得回来。
夜里的台上，灯火依旧自己亮着，那一张张面具，静静悬着。
她跪在台下，一遍一遍地求，说她愿意把订单、新房、织机，统统还回去，只求尝回一口饭菜的味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她四个字。
“账已两清。”
交换是她自己点的头，愿是她自己许的，台上从不强买，也不退换——她的愿望，毕竟都已经实现了。
绣娘跪在空荡荡的台下，久久没有起来。
她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扶着台柱，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绣坊。
从那天起，她不再求医，也不再问咸淡。
她把自己关在织机旁，没日没夜地绣一方帕子。
帕子上，是一桌菜。
一碗莼菜羹，一笼蟹粉汤包，一锅腌笃鲜，角落还有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的样子，像刚端上桌。
每一道，都是书生最爱吃的。
她尝不到了，可她还记得，它们是什么模样。
帕子绣成那天，她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
不是不想吃，是她的舌、她的胃，连同她心里那点热腾腾的气，都一起忘了“饿”是什么。
一碗粥端到面前，她像吞药一样，一口一口，硬往下咽，人却还是一天天干瘪下去。
初秋的一个清晨，书生从私塾提早回来。
绣娘靠在织机旁，手里攥着那方绣着一桌菜的帕子，像是睡着了。
任他怎么唤，都没有再睁开眼。
书生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换上一身干净青衫，揣上那方帕子，走出了家门。
他是替人写状子的，最懂怎么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家一家地走访，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问，半年里，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图谱。
图谱上，是苏州城里，所有去过那座庙台的人家。
有的，交了听觉，有的，交了夜里的睡眠、哭的力气或是对一个人的念想。
他们换来了一时的转运，又在往后的日子里，一个个或疯，或病，或家破人亡。
书生的指尖，在图谱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巷口的裁缝。
那裁缝原本手艺平平，生意冷清。
可自从半年前，她也得了一张面具，灾年里别家裁衣铺一家接一家倒闭，唯独她的铺子，客人排到了巷尾，红火得刺眼。
陈刚凝目，观债铺开。
那裁缝身上，牵出了十几根灰扑扑的细线，每一根的另一头，都连着一家破产的同行、一个倒霉的街坊、一桩凭空转到她名下的好运气。
别人的缘分，被她一刀一刀，悄无声息地，割到了自己身上。
而当年，正是这个裁缝，在绣坊最难的时候，笑眯眯地跟绣娘提过一句——河湾那座台，有求必应。
书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知道，妻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台的。
他没有去报官。
这种事，状纸上写不出来，官府，也不会信。
他趁着夜色，悄悄叩开了图谱上那一扇扇破碎的门。
失去儿子的织工，哭瞎了眼的老妇，被夺了生计、断了腿的脚夫……
一群被“面”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围坐在一盏昏灯下。
书生取出一方白布，咬破手指，写下三个字。
毁面会。
几十个人，一个一个，在那方白布上按了手印。
他说，这世上的面，毁一张，少一张。
他要它们，血债血偿。
万历庚申年的秋天，辽饷催到了最紧的时候。
苏州城里，积压了太久的民怨，像一锅烧到滚沸的油，织工、机户、脚夫，成千上万的人涌上街头，喊声震天。
书生换了一身短打，把一柄磨得雪亮的斧，藏在怀里，一头扎进了人潮。
人潮推着他，一路推到了裁缝铺前。
那裁缝还在铺子里，拨着算盘，做着她的发财大梦。
书生一脚踹开了门。
混乱的喊杀声里，斧光一闪而过。
那张给她带来无尽好运的面具，从裁缝脸上跌落，在青石地上，裂成了两半。
书生俯身，就着地上的颜色，在门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
毁面会。
围观的人群轰地炸了。
毁面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举着火把，朝着河湾那座水陆庙台冲去。
火，是在黄昏烧起来的。
飞檐斗拱，彩漆梁柱，这座崭新了没几年的庙台，在火光里发出噼啪的爆响，一点点坍塌。
火光映红了半条河。
书生立在台下，仰着头，青衫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脸上，是两行泪，和一种近乎癫狂的释然。
他以为，大仇，得报了。
可就在这时，陈刚在观债的最深处，看见了一丝，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火舌舔上房梁之前，庙台最中心那一点属于剧场的光，就已经在自行收拢、熄灭，一缕一缕，从容地，向天外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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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姿态，不像被焚，倒像一个人，早就收拾好了行装，正要出一趟远门。
陈刚心念一动，调出那本蓝色账册。
“万历庚申秋，迁。”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迁”字的落款上。
日期，比这场火，早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说，早在毁面会歃血、早在书生磨斧之前，簿主就已经写下了“迁”。
书生拼了性命举火焚掉的，不过是一座剧场早已腾空、只待舍弃的空壳。
他以为是自己赶走了它。
其实，是它自己，本来就要走。
火海里的书生不知道，台下那些抱着亲人牌位、痛哭失声的毁面会众人，也不知道。
他们得靠着“我们赢了”这四个字，才能熬过往后，一个又一个没有亲人的长夜。
铜镜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河畔的风，重新灌进衣袖。
陈刚和梁云，回到了那半截明代庙台的残基前，久久无言。
梁云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曾经也被剧场收走过一样东西。
“她以为，味觉是最不要紧的。”
她的声音很轻。
“可一个人身上，哪有什么，是真的不要紧的呢。”
陈刚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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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账册时，夜已经很深。
林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砚海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撕约赔了两个亿、借道让了一步、黑稿石沉大海，换了旁人，早该跳脚了。
周砚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深水，才最淹得死人。
陈刚继续翻开蓝色账册，翻过万历苏州这一页，继续往前。
再往前，是1520年前后。
那一页上的执念，陈刚从未见过。
不黑，不红，不灰，竟是一种近乎通透的白，干净得像初生的雪。
页边，只题着两个小字。
问心。
陈刚记得，1520年前后，有位大儒开坛讲学的时候说，人人心中都有个圣人，道理不必向外求，向自己心里求就好。
陈刚盯着那页“问心”，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剧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心里有苦、有求而不得，才肯拿本心来换。
可若有朝一日，满世界的人都被告诉——答案，就在你自己心里。
那还会有人，推开这扇门吗？
没人答他。倒是那面铜镜，无由地亮了一下，光自己往更深处，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