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不禁大吃一惊,上次跟老周见面还是在城南养老院,后来他一直下落不明。不曾想此刻会出现在东阳。
陈刚依然伫立原地保持着警惕,他一边紧盯着虚影,一边望着老周。
晚风穿洞而过。
老周,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虚影。
那个,虚影也看到了老周,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攻击的气焰一下子没有了。
然后,它的眼睛里,那两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亮了起来。
“你……”虚影的声音,在发抖,“你回来了?”
老周走到了虚影的面前停下,看着虚影,他的眼睛,红了。
“我回来了。”老周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老冯,我回来了。”
虚影看着老周,看了很久。
“你骗我!”它嘶吼着,“我等了你二十年!”
老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虚影。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陈刚在旁,也收起来金芒,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一幕。
“老冯。”老周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虚影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周,嘶吼声,渐渐停了下来。
它的身体,还在颤抖。但它的眼睛里,那两团火,开始变得不稳定。
“你……”它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老周抬起头,看着虚影。他的脸上,全是泪水。
“因为,我不敢。”
“我欠你的,太多了。”
虚影沉默了,它看着老周,缓缓地伸出了手。
它试图想把老周拉起来,但是虚影只是穿过了老周的肩膀。
“起来吧。”虚影说,“你没有欠我。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老周摇了摇头,“不。”
“是我欠你的。是我害你成了替死鬼。”
“二十年前,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我,你不会死的。”
陈刚站在旁边,听着老周讲,他跟老冯之间的故事。
老周前半生故事,他在地坛的时候听闻过,不过他躲避面隐组织的后半段故事,今天才算完整地听到。
三十年前。
老周,也就是周建国。他是面隐组织的人,而且,是组织里的老人。
他跟着长老河守一,走南闯北,忠心耿耿。
有次河守一令他传递一封密信,对接贺岩兄长贺山。
信件顺利送达。
贺山得信后,执意按时下水,这时老周才知信中是阵法启动的推演时辰。
老周又看到贺山家中撕了后几页的河账,察觉其中有异样。
于是,他苦苦相劝,奈何贺山心意已决,为了尽快给贺念治病,执意下河。
当日便大祸临头,香烛铺突发大火,烈焰吞噬贺山一家人。
火海绝境之中,周建国拼死救出年幼的贺念。
惨剧产生了,没人知晓是时辰出了纰漏。
那场火,跟老周没有关系。甚至是他,在危难之时搭救了贺山的孩子。
但长老,为了掩盖真相,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选中了老周。
他宣布,老周是组织的叛徒,说那场火,是老周放的。
然后,派人追杀他。
老周百口莫辩,他知道组织的网络遍布各地,所以只能,逃。
从临江,一路逃到了东阳。他躲进了,当时还在生产的第二炼钢厂,一躲就是十年。
高炉班长冯大力跟他成了莫逆之交,看他还带着一个孩子,平日里两家就走动得很多。
有一天面隐组织得到了消息,追杀过来。
老冯见状,就把老周,藏在了高炉底下的暗道里。
面隐组织的人,要搜高炉。老冯不让,双方起了冲突。
面隐组织的人,恼羞成怒,故意制造了爆炸事故,锁了出口。
老冯和十几个工人,活活被烧死。
而老周,躲在暗道里,逃过了一劫。
爆炸之后,老周从暗道里逃了出来。他想回去救老冯,但为时已晚。
后来,面隐的人伪造了现场,对外是说高炉爆炸,是操作不当。
但老冯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死亡名单里。
因为,爆炸的时候,老冯本来应该休班。他是临时替别人顶班,才去的高炉。
所以,官方的记录里,老冯那天不在场。他的名字,只进了失踪名单。
老周知道这件事后,心里更加愧疚了。二十年来,老周一直在试图补偿。
他定期给老冯的遗孀,寄钱,暗中资助老冯的孩子读书。
但他不敢,回炼钢厂。不敢,面对老冯的执念。
他索性躲进了城南的养老院。再后来,即便何长老落败了,他依然没有勇气面对这段惨痛的回忆。
直到最近,他听说,东阳第二炼钢厂,要拆迁了,而且有外地人过来探查。
他知道,他不能再躲了。
他必须回来,给老冯一个交代。
陈刚站在那里,听完了整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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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一个人,用二十年的时间,去赎罪。
另一个人,用二十年的执念,去等待。
老周看着虚影,声音在发抖。
“老冯,我回来了。”
“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好的。”
“你的名字,我也会,帮你找回来的。”
虚影看着老周,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啊。”它说。“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瞎操心。”
老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走了。”虚影说,“我等了你二十年,也该,走了。”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眼睛里的那两团火,彻底熄灭了。
然后,它化作了一缕青烟,钻进了石台上的那块碎片里。
老周跪在地上,朝着虚影磕了三个头,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碎片,不再滚烫了,它变得,温温的。像是,一块普通的玉石。
陈刚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拾起碎片,触感温润细腻。
他闭目凝神,掌心碎片化作暗红流光,径直冲向眉心。
流光入体归位,一股温和厚重的力量,缓缓充盈周身脉络。
暗柜感应浮现。
剧场暗柜之内,第五块神魂稳稳凝定了。
石面古字显现。
碎片表层缓缓浮出一个清晰苍劲的古字——“了”。
陈刚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了。
了却的了。
也是,了结的了。
老冯等了二十年,终于,了了。
老周藏了三十年,终于,了了。
陈刚收起神面的光芒,转过身,看向了老周。
老周的背,佝偻着。像是,被二十年的愧疚,压弯了。
陈刚走过去,伸出手,微微用力,搀扶着老周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了炼钢厂。
陈刚站在厂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高炉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是一个巨大的墓碑。
陈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周老,跟我回宁州。”
老周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离了东阳市第二炼钢厂。
后视镜里,那座高炉,越来越小。
看着车辆走远,赵磊从暗处走了出来,他走到高炉前,伸出手臂,残余的怨气犹如一股黑色的水,流进他的黑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