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山南,铭远建材有限公司楼下。
陈刚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大门口,冷硬漆面在秋日晨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寒光。
铭远建材的门头,漆面早已褪色陈旧。
招牌上 “铭远” 二字,边角崩落,缺了小小一块。
门口零散停放几辆货运货车,车身蒙着厚厚的灰。
单凭眼前景象,便能窥见这家公司如今的窘迫。
陈刚抬步,踏入公司大门。
前台小姑娘抬眼望见来客,身子微微一僵。
“请问,您找哪位?”
“赵磊。”
陈刚语调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小姑娘脸色骤然一变,指尖攥紧桌面的登记簿。
“您…… 您就是陈总?对吧。”
“赵总特意交代过,您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她起身引路,一路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外。
指尖叩击门板,发出笃笃几声轻响。
“赵总,陈总到了。”
屋内,传出一道沙哑疲惫的男声。
“进来。”
陈刚旋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空间不大,装修朴素简陋,处处透着压抑。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大班台。
赵磊瘫坐在大班台后方,身上衬衫褶皱不堪,领带歪歪斜斜搭在肩头。
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眼袋浮肿,一望便知彻夜未眠。
瞥见陈刚走进房间,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
片刻僵持,又硬撑着重重坐回座椅。
“坐。”
他抬手指向桌前待客的椅子,语气带着勉强的客套。
陈刚没有落座。
他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办公室。
墙面悬挂一幅书法,落笔写着 “诚信为本” 四个大字。
笔墨遒劲有力,可挂在此处,只剩下满满的讽刺意味。
陈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赵磊,五年未见。”
“你这间办公室,比我事先料想的,要寒酸几分啊。”
赵磊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陈刚,不必兜圈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陈刚缓步走到大班台前,接过林舟递来的文件袋,轻轻搁在桌面上。
“我的诉求很简单。”
“还钱。”
他拆开袋口,一份份纸质文件平铺推到赵磊眼前。
“第一份,五年前合伙投资公司,你卷走的二百万本金。”
“叠加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核算,五年利息共计八十万,本息合计二百八十万。”
陈刚取出第二叠装订整齐的文书。
“第二份,债权转让协议。”
“宏达建材八十万,老李运输三十五万,外加三笔小额欠款,合计四十万。”
“如今这些债权,全部归到奥德多名下,总额一百五十五万。”
第三份报告,被他轻轻摊开。
“第三份,公司完整征信报告。”
“三起未了结经济诉讼,两起已经被强制执行,一笔限制高消费记录。”
“银行是不会给你贷款的,小贷公司也不敢。”
“上游供货商的货源,已经全部被我垄断了。”
“不能按期交货,你打算怎么跟客户交代?”
“另外,你原来的销售总监,昨天已经到我那边报到了。”
最后一页纸张,落在赵磊的面前。
“债务全部加总,你一共欠下四百三十五万。”
“而铭远建材当下整体资产评估,尚且不足三百万。”
“赵磊,你自己说说,这笔烂账,该如何了结?”
赵磊脸色青白交替,一阵红一阵白。
他死死盯着桌面铺展开的厚厚材料,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死寂,在办公室蔓延许久。
他咬紧后槽牙,喉头艰难滚动。
“你…… 你究竟想怎么样。”
陈刚旋过身子,迈步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山南街道上车水马龙,车流与人流络绎不绝。
“条件并不苛刻。”
“公司我给你按最高估值三百万,全部抵偿给奥德多。”
“剩余一百三十五万缺口,由你个人出具欠条,三年之内分期还清。”
他短暂停顿,望向屋内佝偻的男人。
“至于你本人。”
“从今日起,彻底离开铭远建材。”
赵磊猛地怔住,身子微微前倾。
“你要我,离开自己亲手创立的公司?”
陈刚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向他的脸庞。
“没错,因为你毫无底线,我不会留你。”
“五年前,你可以卷走合伙搭档的钱款。”
“来日,你照样可以卷走奥德多的资产。”
“和你合作一次已经足够,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赵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双腿发软,重重瘫跌回办公椅里。
陈刚不再看他,朝身侧的林舟递去一个眼神。
林舟上前两步,将股权转让协议与个人欠条推到桌中央。
“签字吧。”
赵磊抬眼,望向神色平静的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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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又落向白纸黑字的协议文本。
他深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拿起笔,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几乎握不住一支普通钢笔。
林舟拿起笔,直接塞进他颤抖的掌心。
赵磊牙关紧咬,笔尖落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如同扭动爬行的小虫。
落笔完毕,他猛地扔掉钢笔,脑袋埋在桌面,压抑的呜咽轰然爆发。
陈刚伫立窗边,没有回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五年前陈刚被逼到倾家荡产的时候,赵磊未曾动过半分恻隐。
这么多年被他坑骗亏欠过的人,同样没有得到过他半分怜悯。
天道好轮回,如今终于轮到他品尝苦果。
陈刚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房门边,他脚步稍稍顿住。
“对了。”
“铭远建材,即日起,正式退出宁州商会,这件事,麻烦你转告会长。”
话音落下,他推门,跨步走出办公室。
身后,赵磊压抑的哭声,还在房间里面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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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多宁州分公司办公室。
陈刚坐进办公椅,沏上一杯铁观音。
清雅的茶香气,缓缓在口腔之中散开。
林舟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捧着崭新的交接材料。
“陈总,铭远建材交接手续,下午就可以办结。”
“这家收购过来的公司,后续该如何安排?”
陈刚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陶瓷杯壁,略作思索。
“更名,改为奥德多建材。”
“原先离职的销售总监,提拔出任总经理。”
“原有的普通员工,愿意继续留任的全部保留岗位。”
“决意离职的,按照劳动法标准,发放 N+1 离职补偿。”
林舟快速在记事本上逐条记下指令。
“另外,那些被赵磊坑害过的债权人,钱款筹备到位没有。” 陈刚开口问道。
“资金已经全部备好。”
“宏达建材八十万,老李运输三十五万,三笔小额欠款合计四十万。”
“扣除我方合理收账成本之后,剩余钱款全数返还受害者。”
陈刚轻轻点头,眼神笃定。
“通知他们过来。”
“我要当面,亲手把补偿款交到每一个人手上,让他们签收收据。”
林舟应声领命,转身出门落实通知。
屋内只剩陈刚一人。
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缓缓合上双眼。
跨越整整五年的旧账,到此终于彻底了结。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搁置桌面的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短信,静静躺在消息栏。
“宁州商会会长赵德山,诚邀您明晚赴宴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