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巷,陈刚和梁云推开剧场的门,走了进去。
执掌者坐在桌后,垂着眼,正在用狼毫毛笔记账。
陈刚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站定。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记账的人。
看了很久。
执掌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了笔。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陈刚点了点头。
陈刚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蜡筒,轻轻放在桌上。
“我从城东一个老戏迷的后代家里找到了这个。”
“一百年前,玉声唱《船家老调》那晚,他用这个偷偷录了下来。”
执掌者的目光,落在那只蜡筒上。
他的手,微微一顿。
“物理载体已经损毁了。”陈刚说,“但债印还在。”
执掌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蜡筒,眼神复杂。
陈刚深吸一口气。
“我听到了玉声在开唱之前,说的一句话。”
执掌者握着毛笔的手,开始发抖。
“她说——”
陈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对方心上。
“这首《船家老调》,唱与我那情郎——何归珩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的一声。
执掌者手里的狼毫毛笔,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墨汁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大团黑。
他抬起头。
看着陈刚。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百年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再说一遍。”
陈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她说,这首《船家老调》,献给她的情郎——何归珩先生。”
执掌者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几步冲到陈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指节都发白了。
“真的?”
“你没有骗我?”
“她真的……说了这句话?”
陈刚点了点头。
“真的。”
“我亲耳听到的。”
执掌者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梁云轻声哼唱了起来。
这个一百年没有表情的男人,捂住脸,蹲了下去。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哭得像个孩子。
梁云站在旁边,停了下来,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继续哼唱。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痛哭的男人。
一百年。
他守了一百年。
守着一本账,守着一座剧场,守着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却不知道,他暗恋了一辈子的人,在临死前的那场戏里,已经把心意说出口了。
哭了很久。
执掌者渐渐平复下来。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
看着陈刚和梁云,苦笑了一下。
“让你们见笑了。”
陈刚摇了摇头。
“能跟我们说说吗?”
“说说你和玉声的故事。”
执掌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旧桌后,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那只蜡筒,眼神变得悠远。
他说,他七岁进的班,爹娘死于大水,是班主从水里把他捞上来的。班主说,河收了你一家,那你就在班里,记账吧。于是他就学了账。
玉声是班主的妹妹,比他小两岁。他进班的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他后面,叫他阿珩哥哥。
执掌者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温柔。
他说,玉声从小就爱唱戏,班主请了先生教她,她学得很快,十二岁就登台了,十四岁就成了台柱子。人长得美,嗓子更好,唱的《船家老调》,风靡临江。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来听她唱戏,可她谁都不理,每天散了戏,就往账房跑。
说是来对账,其实……
执掌者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
粗糙的封面,在指尖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实我知道,她是来看我的。”
“她会给我带桂花糕,会给我缝新的笔套,会在我记账的时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绣花。”
“我也知道,她对我好。”
“可我不敢。”
“我只是个穷账房,无父无母,一无所有。”
“她是当红的角儿,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我配不上她。”
“所以她每次来,我都低着头记账,不敢看她。”
“她跟我说话,我也只是嗯啊答应,不敢多接一句。”
“我怕接多了,就忍不住了。”
剧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梁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玉声在那场戏里,要公开说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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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等了太久。
等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等他先开口。
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所以她只能自己说。
在全场观众面前,在她最辉煌的时刻,把心意说出口。
“失火那晚,其实外面已经是兵荒马乱……”
执掌者的声音,开始发颤。
“班主包场,请全城的老百姓来听戏,散散心。”
“玉声唱压轴,《船家老调》。”
“我在后台收账,没有去前台。”
“我不知道,她在开唱之前,说了那句话。”
“如果我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冲出去。”
“我一定会告诉她,我也爱她。”
“从她五岁跟在我后面叫我阿珩哥哥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陈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男人等了一百年,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中场休息的时候,火起来了。”
执掌者的声音,变得更低。
“蓝色的火,从戏台后面烧起来的。”
“我当时在账房,火起来后我也想往外跑,但是账没理好,我一个账房不能擅离职守啊。”
“我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执掌者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说,他在废墟上守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块砖头,每一根烧焦的木头。第四天晚上,起了大雾,雾里有个声音,问他,愿不愿意守着这本账,守到戏唱完的那天。
他说愿意。
然后,他就坐在这里了。
一坐,一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陈刚。
“我一直以为,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我一直以为,那句话,我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可没想到……”
“她早就说了。”
“在那场戏里,在全场观众面前,她早就说了。”
“而我,却错过了。”
“错过了一百年。”
梁云再也忍不住了。
她走过去,蹲在执掌者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的。”
梁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
“她一直都知道。”
“不然她不会在那场戏里,公开说那句话。”
“她是在等你回应。”
“她相信你会听到的。”
执掌者看着梁云。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伤,还有一丝跨越百年的温柔。
“谢谢你。”
他说。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让我知道,这一百年,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就在这一刻。
整个剧场,忽然开始震动。
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具,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每一张面具上流淌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