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岩的目光,落在铜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河家世代镇守这条地下暗河,族内流传着几门古老秘术。
改运符,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指尖在铜片边缘的一道刻纹上,停了下来。
用特制锻打的铜片,刻下河家独有的秘纹。
再配上施符人与受符人的生辰八字。
便能将一个人的福气、气运,乃至阳寿,强行渡给另一个人。
梁云的呼吸,滞了一下。
把气运,转移给别人?
贺岩的嗓音,沉沉的,带着压抑的痛楚。
可改运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施符之人自身气运会被一点点抽空,折损阳寿。
绝大多数,最后都难逃非命。
他说着,视线缓缓转向一旁的贺念。
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迟了三十年的了然。
贺念。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印象里,你幼年体质极差。
五岁那年,得过一场几乎熬不过去的大病?
贺念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贺岩,眼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是的。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师父跟我说,我五岁那场病,九死一生。
之后调养了许多年,身体才慢慢好转。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贺岩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多年的疑团,此刻,终于有了落点。
那就对上了。
他低头,凝视掌心里布满刻纹的铜片。
叹息在幽深的暗道里,轻轻回荡。
这一张改运符,是你父亲贺山,亲手镌刻的。
贺念的瞳孔,放大了。
他把自己的阳寿、毕生福气,全部渡到了你身上。
靠着这一场强行改运,你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而他自己……
贺岩的话语,猛地哽住。
他别过头,肩膀发抖,再也说不下去。
暗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水流声,还在远处响着,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在低声哭泣。
贺念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他才彻底明白,自己这条命,原来是父亲拿命换来的。
巨大的悲痛与愧疚,汹涌地将他淹没。
双腿一软,他缓缓蹲落在布满炭灰的青砖地面。
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肩膀剧烈地颤抖。
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渗出,一滴滴砸在脚下的炭屑之中。
梁云站在他身侧,握着录音笔的手,攥紧了。
眼眶也泛起一层红意,心底满是酸涩,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去劝慰。
有些痛,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一旁的贺岩,同样心绪翻涌。
这么多年,他心中一直认定,那场大火是周建国所为。
当年事发之后,组织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周建国,宣布他为组织的叛徒。
认定是他心怀异念,纵火毁掉甲十七号,害死贺山一家。
这么多年,组织一直在四处搜捕周建国。
可眼前这片改运铜片,清清楚楚地诉说着另外一个版本的真相。
当年周建国恰好赶到现场,冒着烈火,把尚且年幼、奄奄一息的贺念,从火场之中抢了出来。
他无从解释,只能背负纵火的嫌疑,隐姓埋名。
以收养的身份,把贺念拉扯长大。
三十年。
一个被诬陷的叛徒,养了大哥的儿子三十年。
而他们这些的一方,追了他三十年。
贺岩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陈刚没有打断二人的情绪。
他沉默地扫视四周的青砖墙壁,目光并未停留在这第一块铜片之上。
他沿着墙体的嵌槽,一寸寸仔细搜寻。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来回移动。
果不其然。
在暗道另外东、南、北三面墙体的凹槽里,又相继寻到另外三片形制完全一致、刻满河家秘纹的铜片。
陈刚将四片铜片全部取下,递到贺岩手中。
贺岩匆匆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一片一片仔细端详铜片上的纹路。
脸色,越看越是凝重。
四片符,分置四个方位。
他的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这是河家的四象改运阵。
这套阵法,转运效力最强,可代价也最为酷烈。
阵法一旦完整启动,完成命运转移,施阵者,必死无疑。
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听闻此话,贺念压抑的哭声,变得愈发浓重。
等到贺念的情绪稍稍平复,众人收拾好心绪,继续向暗道深处探查。
往前走几步,陈刚看到地面上,有一只锈迹厚重的铁盒。
铁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盒上原配的挂锁,早已被岁月锈蚀焊死。
陈刚稍一用力,的一声,锈蚀的锁扣直接崩断。
他掀开锈迹斑斑的盒盖。
铁盒内部,没有被烈火完全损毁。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边角泛黄发脆的线装旧笔记,还有一尊青铜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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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上的磁针,还在轻轻晃动。
笔记本封皮上,是两个毛笔书写的古朴墨字:河账。
陈刚小心翻开纸页。
前面数页,是河家历代守河人用工整小楷记下的流水账目。
每一笔物资银钱从何而来,耗费在何处,条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再往后翻阅,页面上写满大量古奥符号与晦涩异体文字。
记录着河家代代相传的阵法、禁忌与秘辛。
翻到本子末尾,最后的好几页纸张,被人硬生生撕扯干净。
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残破纸边。
陈刚小心翼翼将《河账》笔记与青铜罗盘,收进随身背包。
继续往前走。
他低声说道。
队伍重整行装,接着向着暗道深处行进。
又向前走了约莫三十米,狭长的通道,终于走到尽头。
一堵庞然巨物,横亘在众人眼前。
一扇巍峨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米,宽两米,由一整块完整青岩石雕琢而成。
石面上刻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号。
纹路样式,和贺念、贺岩手腕上黑色手串的刻纹,一模一样。
石门严丝合缝紧紧闭合,既没有门把手,也看不见锁孔。
丝丝缕缕的刺骨寒气,不断从细密的门缝当中向外溢出。
还裹挟着一缕淡淡的、未曾散尽的焦糊气息。
跟三十年前,甲十七火灾的味道,一模一样。
孙强脸上戴着灵面,迈步上前靠近石门。
灵面散出的淡淡金光洒落石面,石门上沉睡的符号,接二连三一点点被点亮。
如同沉睡千百年的古老印记,缓缓苏醒。
孙强的身子,震了一下。
这扇门……
他低声说道,它在呼唤我。
贺念与贺岩快步走到石门跟前。
二人手腕上的黑色手串发烫了,珠子表面的纹路,和石门亮起的符号彼此呼应。
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共振。
贺念的手掌,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
梁云站在石门前,浑身都在战栗。
她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指尖缓缓贴上冰冷粗糙的石门表面。
指尖触碰到岩石的一瞬,石门上全部符号,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华。
金光顺着石面流淌,同时梁云的身体表层,也漾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两道光芒,交汇相融。
整扇厚重石门,从岩体深处滚出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
仿佛跨越千百年岁月,发出的一声回应。
贺岩望着眼前震撼的一幕,神色肃穆无比。
这就是河家世代守护的祖传封印石门。
他缓缓开口,想要将它开启,四样条件缺一不可。
河家后人的血脉、串珠、钥匙,还有灵面。
陈刚凝视石门上面流转不休的古老刻纹,心底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这道封印在此静静伫立,已经足足等候了三千年。
石门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
陈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一探究竟的冲动。
沉声开口。
今天就到这里。
等到冬至那一日,我们再来,开启这扇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