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很稳。
陈先生,我们见一面吧。
在哪儿?
城南,婉清茶舍。沈婉清说,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电话挂了。
陈刚看着墙上那张奥德多的营业执照,半天没动。
白手套清了两只,沈家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一个月,陈刚忙着奥德多的事,几乎没怎么去市集。
公司注册下来,租了个小办公室,雇了一个助理、一个法务。案子一个接一个,全是跟沈家白手套相关的经济纠纷。陈刚用观债眼一个个筛选,挑出证据最充分的,交给法务去走程序。
收账的流程很正规——找线索、交证据、法院执行、和解结案。
可越是这样,沈家越慌。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干干净净走法律程序的人,比那些耍手段的,难对付一百倍。
这天下午,陈刚难得抽出空,去了一趟市集。
他想看看孙强。
一个月没见,市集变了样。
原来的六个集装箱,扩成了十二个。中间搭了个大棚,摆了二十多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入口处立了一块大招牌——强哥烧烤城,霓虹灯闪得晃眼。
陈刚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主炉前,翻串的不是孙强。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法生疏,翻串的速度很慢,烤出来的串,有的焦了,有的还带着血丝。
孙强呢?
陈刚往里走,在最里面的一间集装箱办公室里,找到了他。
孙强坐在一张老板桌后面,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灰色西装,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周经理,你说的这个融资方案,我觉得可以再把想象空间做大一点。孙强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不少,我们现在的流水,完全可以支撑三家店同时开。
孙总,三家店同时开,资金链会很紧。被称为周经理的男子推了推眼镜。
孙强摇头,市场不等人。等我们跑通模型,别人已经把位置占了。周砚,你要明白,我们的目标不是开几家店,是做品牌,做连锁,未来——上市。
上市。
陈刚站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孙强还是一个在市集里摆摊烤串、连跟顾客多说两句话都脸红的人。
现在,他坐在老板桌后面,谈融资、谈连锁、谈上市。
面催着他长。
可长得,是不是太快了?
孙强看到陈刚,眼睛一亮,站起身走过来,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陈刚走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叫周砚的男子。
周砚也在看他,目光很平和,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哥,我给你介绍。孙强拍了拍周砚的肩膀,周砚,我新请的运营总监。以前在连锁餐饮品牌做过,厉害得很。现在帮我搞连锁规划、融资方案,未来上市的事,也交给他。
观债视界,悄然开启。
周砚心口,牵着两根线。
一根连着孙强——雇佣关系。
一根连着一家投资公司——泓远。
陈刚的瞳孔,微微一缩。
泓远。
贺总的公司。
陈刚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周经理,幸会。
周砚笑了笑,合上笔记本电脑:孙总,你们聊,我先去忙融资方案的事。
周砚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刚和孙强。
哥,你坐!孙强给陈刚倒了一杯茶,你看我这办公室怎么样?刚装的,还行吧?
陈刚环顾了一圈。
集装箱改的办公室,装了空调、铺了地板、挂了字画,桌上摆着老板台、文件柜、人体工学椅。
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陈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强,陈刚坐下来,看着他,你现在,还烤串吗?
孙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我现在是老板了,哪能天天亲自烤串。我雇了八个师傅,两个凉菜师傅,一个主厨。我现在管大局,定方向,谈合作。
你以前,不是说烤串是你的根吗?
孙强的笑容,僵了一下。
哥,时代变了。他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烤串是手艺,可光有手艺做不大。我现在要做的是品牌,是连锁,是让这两个字,开到全国去。
陈刚看着他,没有说话。
观债视界里,孙强心口那根线,比一个月前亮了太多。
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亮金,像被烧到了九成。
线的走向,也不对劲。
以前,线是从孙强的心口往外延伸,连着他的执念、他的愿望。
现在,线的另一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不是孙强在拉线。
是线在拉孙强。
孙强,陈刚缓缓开口,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孙强低下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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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别说,还真有点。
什么?
有时候,我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些想法。孙强的声音,微微发颤,比如开连锁、比如融资、比如上市。这些想法,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它们就像自己冒出来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停都停不住。
我有时候觉得,不是我在想这些事。
是有个东西,在指挥我想。
陈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面。
成就面。
它不只是给孙强能力和运气。
它在指挥他。
指挥他扩大规模、指挥他融资、指挥他做连锁、指挥他上市。
为什么?
因为面要熟。
面熟的条件,不只是孙强个人的成就。
而是更大的局——一个品牌、一个连锁、一个上市公司。
盘子越大,面熟得越快。
而贺总的泓远,就是在这个时候,通过周砚,渗透进来的。
孙强,陈刚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个周砚,你是怎么找到的?
他自己找上门的。孙强说,上个月,他来市集吃串,跟我聊了几句,说他以前在连锁餐饮做过,有资源、有经验,想帮我把品牌做大。我跟他聊了几次,
陈刚的脊背,微微一紧。
周砚是泓远的人。
贺总通过周砚,渗透进了孙强的团队。
他不只是投钱。
他要控制孙强的方向。
让孙强按照他设计的路线走——扩大、融资、连锁、上市。
从市集出来,陈刚给梁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梁云接了。
陈刚?
是我。陈刚说,你最近,跟孙强有联系吗?
梁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上周找我,说想让我做烧烤城的品牌顾问,还说要给我开工资。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觉得他变了。梁云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他找我,是聊烤串、聊味道、聊怎么把串烤得更好吃。现在他找我,聊的是品牌、是流量、是变现、是上市。
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以前很实在,现在……很像一个老板。
陈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梁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上次跟我聊天,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话?
他说,梁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好像都是被安排好的?
陈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被安排好的。
孙强也感觉到了。
面在指挥他。
而他,隐约察觉到了。
梁云,陈刚说,你自己最近,怎么样?
梁云笑了一下,笑声里有一丝空落,节目越来越火,收听率翻了三倍。广告商找上门,台里给我涨了工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有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什么。
陈刚的眉心,隐隐发胀。
她的柔心,被取走了。
愿望成真了,可柔软没了。
成功、掌声、热度,都暖不了她。
梁云,陈刚说,缺的那块,会找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梁云轻轻说了一句:希望吧。
挂了电话,陈刚站在市集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孙强的烧烤城,人声鼎沸,烟火气冲天。
可在这烟火气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面在熟。
人在变。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刚准时到了婉清茶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