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钉的身子伏在地面上,四条腿蓄着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它的鼻子朝院墙西侧方向锁死,耳朵贴着脑袋。
霍仙姑从卧房窗户看见三寸钉的姿势,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息。
她推开后门,脚踩着墙根的砖缝翻上屋顶,身子贴着瓦面趴下来。
院墙西侧的角落里,一个人影从墙头翻了下来。
那人落地的动作没发出声音,脚尖点在地上,身子贴着墙根往暗室方向摸。
三寸钉对着那个方向嗅了嗅,脑袋抖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它的眼珠子眯了眯,前爪在地上挠了两下,身子晃了一晃。
那人身上带着东西,三寸钉的鼻子受了干扰。
但小狗的前爪重新扎在地面上,喉咙里的嘶声没断。
它晃了两息就稳住了,耳朵重新竖起来,牙齿咬在一起。
屋顶上,霍仙姑的手指从腰间抽出白绫,绫头绕了两圈缠在掌心。
那人摸到暗室入口前面三丈远的位置,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反光在月色里一闪。
三寸钉弹了出去。
小狗像一支箭射向那人的脚踝,嘴巴张开咬住了。
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东西朝三寸钉劈下去。
三寸钉死咬着脚踝不松,身子被拖着在地上滑了半尺。
霍仙姑从屋顶跃下。
白绫从掌心甩出去,绫头缠住那人的双臂,绕了两圈勒紧。
她落地的同时用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腰,把人压在地上。
那人的脸贴着青砖,嘴巴里咬着一个东西,腮帮子鼓了鼓,想把嘴里的东西咬碎。
霍仙姑一巴掌扇在他的下颌上。
力道从下往上,那人的牙关磕开了,嘴里弹出一颗蜡封的小丸子,咕噜噜滚到两步开外。
毒囊。
三寸钉松开了那人的脚踝,跑过去嗅了嗅毒囊,呜了一声,后退两步。
霍仙姑一脚踩在那人的后背上。
“白半仙让你来的?”
那人的脸压在地上,嘴角磨破了皮,涎水混着血丝淌在青砖上。
金香从偏房冲出来,手里的短哨吹了两声。
半截李派来的两个好手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短刀出鞘。
暗室门口的护院也跑过来了,一左一右把那人的腿按住。
三寸钉蹲在旁边,犬牙还露着,鼻子朝那人身上嗅个不停。
霍仙姑蹲下来,手指在那人的衣领上翻了翻。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粉末。
“驱犬的药粉?”
那人没出声。
霍仙姑把布袋扯下来,在手心里颠了颠,丢给金香。
“留着,回头让人验一验配方。”
她的手指在那人的后背上叩了一下。
“你身上涂了驱犬粉,进院子之前肯定知道霍家有犬。白半仙给你备的?”
那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巴里的毒囊也是他给你备的。”
“做这行的,失手了宁可咬死自己也不留活口。你是白半仙手底下专门养着的死士。”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霍仙姑的脚从他后背上移开,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有两条路。开口说话,你活着走出霍家。”
“不开口,天亮之后我把你交给张大佛爷的人。”
“佛爷处理日方暗桩的手段你应该听过,他们对付不肯开口的人比我有耐心得多。”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血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我说……我说。”
霍仙姑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白半仙在哪里?”
“城外,往西走三十里,有一座道观叫清虚观。白先生半个月前搬进去的,在后殿住着。”
“手底下几个人?”
“我见过的有三个。我算一个,还有两个在城里。”
“一个住在城北客栈,一个住在城南码头附近的船上。”
金香在旁边插嘴。
“还有两个在城里?”
那人咽了口唾沫。
“城北那个姓马,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头。城南那个姓周,个头高,脸上有疤。”
霍仙姑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让你来干什么?杀霍叔?”
“不是杀。白先生的原话是,把霍家那个拄拐棍的老头子带走,活的。”
“带到哪里去?”
“清虚观。白先生说要当面问他一些事,问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置。”
霍仙姑站起身,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把他绑好堵上嘴,关到柴房里。”
护院把那人架起来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金香举着灯笼在地上照了一圈,捡起那颗毒囊用布包好。
“姑娘,您的胳膊!”
霍仙姑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小臂的袖子上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从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刚才那人手里的东西划过去的,她压人的时候没顾上。
金香跑进屋里翻出药箱,蹲在地上给她清理伤口。
布条蘸着烈酒擦过去的时候,霍仙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嘴唇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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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不深?”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金香手忙脚乱地缠绷带。
“可这口子不小啊姑娘,得缝针才行……”
“缠上就行,明天再说。”
金香把绷带绑好,手指在上面压了压,霍仙姑的小臂微微一抽。
三寸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脚边来了,鼻子拱着她缠着绷带的小臂,呜呜地叫。
霍仙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三寸钉把嘴巴搁在她的手背上,两只眼睛在灯笼光里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别告诉你主人。”
三寸钉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霍仙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绷带边缘蹭了蹭。
金香收好药箱,蹲在旁边小声嘟囔。
“姑娘,吴五爷要是知道了……”
“他在湘西,管不着这边的事。”
“可三寸钉……这狗通人性,万一它回头见着五爷,一个劲儿冲着您的胳膊嗅,那不就……”
“金香。”
“哎。”
“闭嘴。”
金香缩了缩脖子,抱着药箱退回了偏房。
霍仙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三寸钉趴在她脚边,嘴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小臂上的绷带。
院墙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里铺开信纸。
写给裴先生的第二封信。
“城外清虚观,白半仙藏身之处,请裴先生安排人手盯住,不要打草惊蛇。”
“城内还有两个白半仙的人,一个在城北客栈,左手缺两根指头。”
“一个在城南码头船上,脸上有疤。劳烦裴先生帮忙锁定位置,我这边准备收网。”
写完搁笔,把信封好。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绷带边缘来回蹭着。
布条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三寸钉在门口趴着,鼻子对着院门方向嗅了嗅,呜了一声。
霍仙姑看着它。
“想他了?”
三寸钉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耷拉下去。
霍仙姑把手从绷带上移开,搁回膝盖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远处有鸡叫了两声。
她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吴老狗,你在湘西给我好好活着。常沙这边的事,姑奶奶自己收拾。”
三寸钉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门外,半截李派来的两个好手正沿着院墙外侧走第三圈。
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隔着墙传进来。
霍仙姑站起身走到窗前。
绷带上洇出一小片血,在袖口里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