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后的手还停在那里,五指深深扣进坚硬的石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近乎透明的白色。那道与陆沉眉心相同的黑色印记沿着手腕缓缓蔓延,像一条被封在血肉中的锁链,随着墙后之人的呼吸时隐时现。陆沉没有贸然靠近,他先看了一眼石壁上尚未完全显现的刻字,又将目光落回那只手上,试图从印记的纹路中找出与自己有关的线索。可越是仔细观察,他越觉得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逆道印记,而是某种力量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伤痕,纹路的走向与他眉心的黑印恰好相反。
“你刚才说,三百年前不该活下来的人,是谁?”陆沉开口问道。
石壁后面没有立即回应,只有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传来,仿佛那人正试图将身体从某种狭窄的空间里拖出来。叶寻没有收剑,剑尖始终对着那只手的方向;温荼则将一缕混沌道力悄悄送入石壁,想探清墙后的气息,却在力量触及石层的瞬间被弹了回来。那股反震并不强,却极其古怪,竟让她短暂失去了对自身道力的感知,直到她重新运转功法,指尖的混沌才恢复流动。
“别碰它。”姜姒忽然出声,制止了石蛮想要上前搬开石块的动作,“这面墙上的巫纹不是用来封住里面的东西,而是在记录它每一次试图出来的结果。你看这里,刻痕有新有旧,最深的几道甚至已经磨进了石层内部。它不是今天才想出来,可能已经试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被挡了回去。”
陆沉顺着她指出的位置看去,果然发现石壁下方存在着许多细密的裂纹,其中有些裂纹被后来刻下的巫纹覆盖,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修补。更令他在意的是,墙上那些被抹去的文字并非全部消失,部分笔画仍留在石层深处,只是被一种与天道命册相似的力量压住了。葬天城先前出现的每一层秘密,似乎都在把他们引向这里,可直到此刻,陆沉仍无法判断这是第一任陆沉留下的安排,还是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在三百年前就开始布置的局。
“你既然能听见我们说话,就先回答问题。”陆沉没有继续试探石壁,而是将声音压得更沉,“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墙后的人终于动了动手指。
“因为……这个名字,是我给你的。”
话音刚落,石壁上的巫纹突然全部亮起,原本隐藏在石层深处的文字也随之浮现。那些文字并没有组成完整的句子,而是一段段被撕裂的记录,其中反复出现着同一个称谓——逆道载体。
陆沉眉心的黑印猛地一热,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刺痛从识海深处传来。他没有被这股力量牵着走,而是迅速收敛心神,强行截断了那股试图钻入记忆的气息。等到刺痛稍稍退去,他才注意到石壁上的文字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写着“逆道载体”的地方,竟一点点显出了另一个名字。
沈砚。
站在他身后的沈砚显然也看见了那两个字。他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去看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少年,而是盯着石壁看了片刻,随后走到陆沉身侧,掌心的第五道锁纹隐隐发亮。门后的少年也跟了过来,两人同时感受到石壁深处传来一股牵引,却没有因此失去行动能力,反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段被遗忘许久的因果。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沈砚看着那只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三百年前,你究竟做了什么?”
石壁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个已经疲惫到不愿再解释的人,在听见熟悉的问题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我没有做什么。真正做决定的人,是陆沉。”
这句话让陆沉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三百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第一任陆沉。可如果墙后之人只是当年事件的见证者,为什么他的身上会留下与自己相同的逆宗印记?又为什么他能说出“这个名字是我给你的”这样的话?陆沉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转而抓住对方话里的另一处漏洞。
“你说是第一任陆沉做的决定,那你至少应该知道,他究竟决定了什么。”
“他决定让一个人活下来。”墙后的人停顿片刻,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些许难以掩饰的疲惫,“可那个人活下来以后,三百年间,死了太多人。”
四周一时没有人接话。
陆沉并不相信这种简单的因果归咎。一个人活下来,未必就是后来所有灾祸的根源;更何况,第一任陆沉当年留下的东西本就充满矛盾,他既试图阻止天道替众生决定命运,又曾因为想要救下所有人而走向失控。若墙后之人只是想把一切归咎于某个幸存者,那么他所说的真相,很可能也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你说他活下来以后,死了很多人。”陆沉盯着石壁,缓缓问道,“那些人是他杀的,还是有人借他的存在,做了别的事?”
这一次,墙后沉默了很久。
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那只扣住石壁的手忽然松开了几分,露出手背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那些伤口不像刀剑所留,更像是某种锁链曾经穿透血肉,又被人反复拔出、重新钉入。最深的一道伤痕一直延伸到腕骨,恰好与黑色印记相连,仿佛这只手的主人曾经亲自承受过那道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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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他终于开口,“那些人是为了让他活下来,才死的。”
陆沉没有说话,叶寻几人的神色却都发生了变化。这个答案比单纯的仇恨更难处理,因为它意味着三百年前的牺牲并非全由某个人强加给别人,而可能是一群人在知晓后果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同一条道路。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又要把这些事情埋进葬天城,甚至连第一任陆沉本人都要将自己封在这里?如果那是一场所有人都认可的牺牲,就没有必要留下这么多互相矛盾的记录。
“把话说清楚。”陆沉向前走了一步,停在石壁前,“三百年前活下来的人,究竟是谁?”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随后,那只手终于开始向外移动。石块之间不断落下细碎的灰尘,一道狭长的裂缝沿着手臂缓缓张开,却没有露出里面的身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仿佛能够吞噬所有靠近的光,连姜姒布在周围的巫纹都开始失去光泽,她不得不收回力量,避免自己的巫道本源被那片黑暗强行牵引。
陆沉却在此时看见了另一件东西。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已经断裂的黑色指环。
指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陆沉。
不是宗主称号,也不是某种传承印记,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果三百年前被埋葬在这里的,并不是第一任陆沉,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也叫陆沉?而如果他才是那个不该活下来的人,第一任陆沉当年所做的决定,又究竟是在保护谁?
墙后之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你终于看见了。”
他的话里没有半点欣慰,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审判降临的疲惫。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三百年前,真正死去的那个陆沉,并不是第一任宗主。”
石壁上的巫纹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紧接着,墙后传来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陆沉整个人停在了原地。
“被你们称作第一任宗主的那个人,才是三百年前唯一一个……没有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