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
陆沉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从地下古城到藏经阁,从三百年前的命火到如今这扇石门,顾长生始终像一个站在棋盘外的人,什么都知道一点,却从来不肯把真正的答案说完整。最开始,陆沉只以为他是逆命天宗幸存下来的老人,后来又怀疑他是当年守宗之人,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老人。
石门后,那道声音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之后,苍老的笑声再次传来:“你果然还是这个脾气,一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就准备动手。”
陆沉看了一眼叶寻。
叶寻立刻明白,手中断剑缓缓抬起。
“等等。”
顾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还不是动剑的时候。”
陆沉笑了笑,“那什么时候是?”
“等你知道我是谁。”
“那你出来说。”
“我出不去。”
“那我进去。”
这一次,石门后的声音彻底沉默了。
温荼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师父这脾气,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别人越不让他进去,他反而越想进去,偏偏还不是那种莽撞的进去,而是带着所有人一起进去,真出了问题,大概又是那句“我是宗主,我来扛”。
陆沉已经走到了石门前。
他没有碰门,只是隔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石阶。
石阶两侧插满了已经熄灭的火把,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祭坛。祭坛中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身体却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
正是顾长生。
只是和他们之前见到的顾长生不同,此刻的他没有半点老人该有的虚弱,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甚至连脸上的皱纹都比外面少了许多。
最诡异的是,他身后没有影子。
陆沉盯着这一幕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到底是人,还是命火?”
顾长生抬起眼。
“这个问题,三百年前的陆沉也问过。”
“他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
“什么答案?”
顾长生笑了。
“他杀了我一次。”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叶寻的剑锋微微一动,温荼体内的混沌之力也悄然流转,石蛮已经向前半步,姜姒则将巫纹铺到了脚下。
只有沈砚没有动。
他看着门后的顾长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见。
而且三百年前,他曾经亲眼看见过顾长生死亡。
“你……”沈砚声音沙哑,“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顾长生看向他,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
“对。”
“我死过。”
“可后来,又有人把我留下了。”
沈砚皱眉。
顾长生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看向陆沉:“你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这座宗门里所有人都在骗你。”
陆沉没有反驳。
“白无咎骗了我?”
“他没有。”
“你骗了我?”
“我也没有。”
“那为什么你们说出来的话,总是互相矛盾?”
顾长生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都只说了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
这句话让陆沉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枚黑色玉佩上的声音。
——别相信白无咎,也别相信顾长生。
——他们都没有骗你,但他们也都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原来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相信其中一个。
而是告诉他,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可真正的真相,恰恰藏在他们没有说出来的地方。
“那你现在愿意说了?”
陆沉问。
顾长生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道:“因为你已经打开了门。”
“门一旦打开,三百年前被切断的因果就会重新接上。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自己想起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对。”
“等了三百年?”
“准确来说,是等了三百一十七年。”
陆沉眉头一皱。
“三百一十七?”
顾长生点头。
“逆命天宗覆灭,是三百年前。可我真正开始等你,是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
陆沉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顾长生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沈砚。
“你应该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我?”
“对。”
顾长生说道:“你以为自己是三百年前被留下的第五把钥匙,所以才会在三百年后醒来。其实不是。”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人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而那个人,不是第一任宗主。”
陆沉眼神微凝。
“是谁?”
顾长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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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大殿里一片死寂。
陆沉没有说话。
顾长生却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准确来说,是三百年前的你。”
“那一日,逆命天宗即将覆灭,天道已经锁定宗门,所有人都以为第一任宗主只能死。可他在临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因果一分为二。”
“一份留在这里。”
“另一份,送到了三百年后。”
陆沉缓缓握紧了拳头。
“送给了我?”
“对。”
“那我是谁?”
顾长生摇头。
“这就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陆沉第一次从顾长生口中听见“我不知道”四个字。
可还没等他继续追问,沈砚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砚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过了很久才说道:“我记起来一点了。”
“当年,宗主把我交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师父。”
陆沉眉头一皱。
“是谁?”
沈砚抬起头。
“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陆沉瞳孔微缩。
“他告诉我,三百年后会有一个叫陆沉的人来到这里。”
“如果他没有来,就让我一直等。”
“如果他来了……”
沈砚停顿了一下。
“就把第五把锁交给他。”
陆沉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第五把锁?”
沈砚点头。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把锁根本不在我身上。”
“它一直都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沈砚身后的影子突然抬起头。
一道漆黑的裂痕,从影子的眉心一直延伸到胸口。
与此同时,陆沉眉心传来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摸去。
那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道极淡的黑色印记。
形状如同一把没有剑柄的钥匙。
系统第一次发出了急促的警告。
【检测到未知因果锁。】
【目标:宿主。】
【状态:已激活。】
【警告:该锁存在时间超过三百年。】
【警告:当前宿主并非最初绑定者。】
陆沉看着那几行字,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最后一句。
他不是最初绑定者。
那么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顾长生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正被天道追杀的,从来不是逆命天宗。”
“也不是第一任宗主。”
“更不是沈砚。”
他抬头看向陆沉。
“天道真正害怕的,是三百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陆沉,把自己的‘归来’留在了你身上。”
“而你今天打开这扇门的那一刻……”
“他就真的回来了。”
轰!
整座地下古城猛然震动。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盏命灯同时熄灭。
紧接着,一盏新的灯在黑暗中亮起。
那盏灯悬在陆沉头顶。
火焰呈黑色。
没有温度。
却照亮了整座大殿。
而在黑色火焰之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黑袍。
长发。
负手而立。
那张脸,与陆沉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人的眼神,比现在的陆沉更加冷漠。
他看着下方的五名弟子,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然后缓缓开口。
“第三任宗主。”
“你终于来了。”
陆沉抬起头。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黑色命火下第一次真正对视。
而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