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韩无生站在那块残破石碑前，身上的黑金长袍已经被剑气割开两道口子，胸口的血顺着衣襟缓缓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阴沉得可怕，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轻视叶寻。
两剑。
一个聚元境都不到的年轻弟子，隔着一个大境界，硬生生逼得他动用了玄阴甲，而且还伤到了他。
如果第三剑再接不住，今天这张脸就真的丢尽了。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陆沉那句“三剑之后把人交出来”，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若今日自己在这里退了，玄阴宗接下来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残骨宗。
荒域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宗门，会重新估量玄阴宗的实力；那些想从玄阴宗手里分一杯羹的人，也会趁机伸手。一个灵皇被聚元境小辈逼退，这种消息只需要半日，就能传遍附近数百里。
所以第三剑，他必须接。
“来。”
韩无生缓缓抬起双手，体内灵力彻底释放。
这一刻，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脸面。
灵皇威压如山岳般压下，黑色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成一轮阴月。阴月之下，周围草木迅速枯萎，地面甚至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残骨宗内，石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温荼也眯起了眼睛。
“师姐这一剑，恐怕不好接。”
“嗯。”
姜姒轻轻点头。
她虽然刚刚踏入巫道传承，但已经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中，韩无生身后的阴月并不是普通的灵力凝聚，而是一种以自身精血为引的玄阴秘法。
这一招，已经不是单纯的防御。
韩无生是在拼命。
叶寻自然也看出来了。
可她没有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废铁剑。
剑身上的锈迹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一截暗沉的金属。剑刃上的裂纹越来越明显，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断。
这柄剑陪了她很久。
从她第一次来到残骨宗，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换过。
有人说剑修应该有一柄好剑。
她却觉得，好剑与坏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握剑的人。
她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开始远去。
风声。
虫鸣。
石蛮搬动石块的声音。
温荼体内若有若无的阴煞气息。
姜姒身上那股古老而陌生的巫血气息。
最后，她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陆沉当初对她说过的话。
“你没有剑骨，不代表你不能练剑。”
“如果天下人都告诉你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剑是你的，不是他们的。”
叶寻睁开眼。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剑心，并不是心里装着一把剑。
而是无论面对什么，她都敢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于是她抬起剑。
没有灵光。
没有异象。
甚至没有半点惊人的气势。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起手式。
“第三剑。”
韩无生瞳孔猛然收缩。
就在叶寻出剑的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自己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少女。
而是一条笔直的路。
这条路很窄，却没有尽头。
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退路，所有可以借力的地方，都像是被这一剑提前封死。
“给我破！”
韩无生怒吼。
阴月轰然压下。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玄阴甲再次凝聚，层层叠叠的黑色符文覆盖全身，灵皇境的力量被催动到了极致。
剑锋终于落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嗤！
阴月从中间裂开。
第一层玄阴甲碎裂。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韩无生脸色越来越白。
他拼命催动灵力，却发现自己的防御根本无法阻挡那道剑光。那不是力量上的碾压，而是剑意从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一点点切进去。
就像一把钥匙。
精准地插进锁孔。
然后轻轻一转。
轰！
所有防御同时崩溃。
韩无生整个人倒飞出去，足足飞出十几丈，最后狠狠砸进山路旁的一块巨石中。
巨石裂开。
尘土漫天。
残骨宗内一片安静。
叶寻站在原地。
她手里的废铁剑，也终于断了。
剑尖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断剑，神情有些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自己的剑用断。
陆沉走到她身旁，看了一眼断剑。
“坏了？”
“嗯。”
“那就换。”
叶寻抬头。
陆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有钱了再换。”
叶寻：“……”
刚才那股沉重的气氛，莫名其妙就散了。
石蛮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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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荼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只有姜姒认真地问：“师父，宗门现在是不是没钱？”
陆沉沉默了一下。
“暂时。”
姜姒点点头。
“那弟子以后多种些灵药。”
陆沉嗯了一声。
可下一刻，他的神情忽然一变。
因为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弟子叶寻完成逆命挑战。】
【越阶斩伤灵皇境修士。】
【天道封锁正在松动。】
【剑骨解封：第四重。】
【剑心凝练度提升。】
【逆道馈灵开始。】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力量骤然涌入陆沉体内。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压制。
聚元后期的修为瞬间攀升。
聚元巅峰。
只差一步。
便可踏入凝罡境。
与此同时，一缕极其锋利的剑道本源在他识海中缓缓凝聚，化作一柄虚幻的小剑。
陆沉闭了一下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原来如此。
弟子每一次打破天道封锁，反馈的不仅仅是修为。
还会反馈她真正走出来的“道”。
叶寻的道，是剑。
那温荼呢？
石蛮呢？
姜姒呢？
如果四个人都真正走到自己的极限……
陆沉忽然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捡回来的，可能根本不是四个弟子。
而是四条连天地都曾经想斩断的路。
就在此时，烟尘散去。
韩无生从碎石中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出手。
事实上，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出手。
刚才那一剑虽然没有真正斩杀他，却已经破了他的玄阴护体，伤及经脉。若继续留在这里，别说把人带走，他自己能不能安全离开都是问题。
可韩无生并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陆沉，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皱了皱眉。
“宗主。”
“……”
韩无生咬牙。
“我的意思是，你背后的传承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韩无生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忽然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今天的事，我玄阴宗记下了。”
陆沉看了一眼那枚玉符。
“正好。”
韩无生一怔。
陆沉指了指旁边被打坏的石阶。
“别忘了赔钱。”
韩无生脸色一黑。
“你……”
“还有她的剑。”
陆沉又指了指叶寻手里的断剑。
“你们的人把山门打坏了，灵王把弟子的剑震断了，这些都算账。”
韩无生差点气笑。
“陆沉，你真以为我玄阴宗怕你？”
“不怕。”
陆沉点点头。
“那你回去准备灵石。”
“……”
韩无生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残骨宗。
那目光中已经没有最初的轻蔑。
只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而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时，残骨宗上空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姜姒第一个抬起头。
她看见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金色裂痕。
裂痕只出现了一瞬。
随后便消失不见。
没有雷霆。
没有天罚。
仿佛只是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可藏经阁二楼的老人，却在这一刻猛然抬头。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这么快……”
他看向山门方向。
“天道已经注意到这里了。”
而在残骨宗后山，那座被姜姒打开过的巫神窟深处，一块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色石碑，也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一行古老文字。
——
逆骨已醒。
天门将开。
第五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