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神窟的事情,陆沉没有告诉山下的人。
甚至连那名白发老者究竟是谁,他都懒得去追究。残骨宗如今最缺的不是敌人,而是时间。四个弟子才刚刚入门,其中叶寻的剑骨只解开了一丝,温荼的阴煞之体尚未真正开始修炼,石蛮连灵海都没有,而姜姒更是刚刚从一段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摸到巫族传承的边缘。这样的底子,别说面对真正的圣地,就算遇上一个稍有底蕴的宗门,恐怕都要吃亏。陆沉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把这几个徒弟先养起来,能不惹麻烦就不惹,实在有人送上门来,再顺手收拾掉。
可惜,有时候麻烦并不会因为你不想惹它,就真的绕着你走。
七日之后,青云宗山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这次所谓的宗门小比,本来只是附近几个小宗门之间用来交换弟子、切磋功法的一场聚会,规模并不算大,参加的宗门也不过十余家,其中实力最强的青云宗有一位灵王坐镇,剩下几个宗门大多只有灵师境长老撑场面。若是放在整个荒域,这种层次的比试甚至算不上什么,可对于荒域边缘这些小宗门而言,每三年一次的宗门小比,却关系着各家未来三年的资源分配。
尤其是年轻弟子之间的排名。
排名靠前的宗门,能够得到更多灵石、灵药和修炼地的份额,排名垫底的宗门,则只能拿些别人挑剩下的东西。
因此,当残骨宗真的出现在青云宗山门外时,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们真来了?”
“我还以为那陆宗主只是嘴硬,没想到真敢带人过来。”
“敢来有什么用?听说残骨宗现在就四个弟子,修为最高的也才聚元境吧?”
“聚元境?你从哪里听来的?”
“昨天山下茶馆传出来的,说是残骨宗那个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叶寻,连灵根都没有,能有聚元境已经算不错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陆沉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背着手慢慢走在最前面。
今天的残骨宗,和七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连宗门令牌都没有准备,最后还是姜姒临时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
残骨宗。
字不算好看。
但陆沉觉得挺顺眼。
至少比山下那些金碧辉煌、恨不得把宗门底蕴刻在牌匾上的宗门真实得多。
叶寻走在他身后,手里依旧拿着那柄废铁剑。
经过这七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把剑。
没有剑鞘,她就拿布裹着;没有剑锋,她就自己一点点磨;没有像样的剑法,她就每天对着后山的一棵老树重复刺、劈、斩三个动作。
七日下来,那棵老树已经被她削掉了半边树皮。
她的手也磨出了血泡。
可她从来没喊过疼。
温荼则安静许多,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原本缠绕在眉眼之间的阴冷气息已经收敛了大半。只有陆沉知道,这七天里温荼经历了什么。
别人修炼是吸收天地灵气,他修炼却是在和自己体内的阴煞之气周旋。
那股力量太霸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但温荼偏偏撑了下来。
石蛮则是最引人注意的一个。
因为这家伙根本不像来参加宗门比试的弟子,肩膀上扛着一根足有三丈长的黑铁棍,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撞坏了多少块路边的石头。
最离谱的是,他还觉得这东西太轻。
“师父。”
石蛮跟在后面问道:“等会儿比试的时候,我能不能用这个?”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随你。”
石蛮顿时高兴起来。
“那我不用兵器了。”
陆沉脚步一顿。
“为什么?”
“这个东西还是轻了点,我怕打不疼。”
旁边几个宗门弟子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忍不住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连灵海都没有的废人,也敢说这种话。”
石蛮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争辩,只是把黑铁棍从肩上放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杵。
轰的一声。
地面裂开了几道细纹。
那名弟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石蛮重新扛起铁棍,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没有回头。
陆沉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七天。
这几个弟子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而真正让他期待的,是今天。
因为就在昨夜,系统终于给出了宗门小比的提示。
【检测到弟子叶寻。】
【剑骨封印解除:二重。】
【剑道感悟提升。】
【反馈逆道本源。】
【检测到弟子温荼。】
【阴煞本源开始转化。】
【检测到弟子石蛮。】
【荒古道体初醒。】
【检测到弟子姜姒。】
【巫神血脉解封: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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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道反馈同时出现。
陆沉的修为也从聚元初期,一路稳稳踏入聚元中期。
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种事情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低调一点,总归没坏处。
然而青云宗显然不打算让他们低调。
进入比试场地后,负责登记的弟子看了一眼残骨宗的名册,忍不住笑出了声。
“四个人?”
“怎么?”
陆沉问。
那弟子指着名册说道:“按照规矩,每个宗门至少要派五名弟子参加,你们只有四个人,少一个。”
陆沉皱了皱眉。
“不能比?”
“当然不能。”
“谁定的规矩?”
“自然是……”
那弟子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七日前,陆沉也是这么问他的师兄。
最后,他的师兄连三枚灵石都没收成,反倒赔了一笔修缮山门的费用。
“规矩是青云宗定的。”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气息沉稳,腰间挂着一柄灵剑。
“在下赵景,青云宗内门弟子。”
他看着陆沉,语气算不上客气,却比韩越稳重许多。
“陆宗主,今日各宗弟子皆已到齐,唯独贵宗少了一人。若严格按照规矩,确实不能参赛。”
陆沉看着他。
“那怎么办?”
赵景笑了笑。
“很简单。”
“补一个。”
说完,他目光落到姜姒身上。
“这位姑娘,应该也是贵宗弟子吧?”
姜姒点头。
“那便让她参加。”
赵景语气温和,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谁都知道巫族早已没落,何况姜姒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上没有半点修士气息。
让这样的人参加,和少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可以。”
陆沉点头。
赵景有些意外。
“陆宗主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
陆沉转身看向四个弟子。
“今天的规矩只有一个。”
“别给自己丢人。”
叶寻点头。
温荼没有说话。
石蛮咧嘴笑了笑。
姜姒则摸了摸腰间那柄已经褪去大半锈迹的巫皇刀。
比试很快开始。
第一场,青云宗对黑石门。
第二场,玄水宗对赤炎谷。
一直到第三场,残骨宗才终于上场。
而他们的第一个对手,是玄水宗。
玄水宗派出的弟子名叫周远,十七岁,聚元后期。
在整个参赛弟子里,这已经算得上不错的修为了。
当他站上擂台时,台下不少人都开始议论。
“残骨宗这次怕是要输得很难看。”
“第一场就遇到周远,他们运气真差。”
“那个拿破剑的小姑娘是谁?”
“听说叫叶寻。”
“她有修为吗?”
“没有。”
众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叶寻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握着那柄废铁剑,一步步走上擂台。
周远看着她,原本还有些警惕,可当感受到叶寻身上确实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后,明显松了口气。
“你自己认输吧。”
叶寻问:“为什么?”
周远说道:“你没有灵根,连聚元境都不是,继续打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叶寻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师父把那块废铁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说过的话。
剑不是拿来看的。
是拿来杀人的。
于是她抬起剑。
“我不认输。”
周远叹了口气。
“那便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这一剑,直奔叶寻肩头。
没有杀意。
显然只是想把她逼下擂台。
可就在剑锋距离叶寻不到三尺的时候,叶寻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那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废铁剑,自下而上划过一道极其简单的弧线。
铛!
两剑相撞。
周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因为他的剑,停住了。
叶寻的剑却继续向上。
下一刻。
周远手中的灵剑应声断成两截。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叶寻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废铁剑。
剑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而擂台另一端,周远死死盯着断剑,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台下,陆沉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
残骨宗三个字,大概不会再只是一个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