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文朝前走了一步,手伸到乔婻面前。
“把种子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起伏,掌心向上摊开,手腕平稳得没有一点晃动。
乔婻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坚硬的青褐色木核,又抬眼看他。
她没讲大道理,也没劝。
换作是她自己的亲人躺在石台上快断气了,她也不会去管什么大陆存亡。
人活着要是连身前的人都保不住,谈别的都是扯淡。
她把木核放进奥利文手里。
木核落在他冰凉的掌心,他五指合拢,紧紧攥住,转头看向石台上的父亲。
“雷恩,劳你搭把手,帮我把父亲抬到后山圣泉。”
雷恩应了一声,走上前,粗壮的双臂小心穿过老精灵王的脖颈和膝弯,轻手轻脚把人抱了起来。
他那么大一个个头,脚步踩在地板上却放得很轻,生怕震动了精灵王胸口的黑刃。
卡斯珀靠在门框边,没阻拦,也没说话,只侧过身让开路,暗红色的披风擦过墙壁,跟在队伍最后面。
咕噜把赫尔兰腰上搜来的小银铃铛挂在自己裤腰上,拽着绑赫尔兰的麻绳往前拖。
赫尔兰嘴里塞着半块脏布,被拖得在地上乱滚,瞪着咕噜,眼珠子布满血丝。
“老实点,老骨头。”
咕噜扯了扯绳子,嘴里嘟囔,“再瞪,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当下酒菜。”
穿过白玉长廊,绕过几道坍塌的拱门,后山的圣泉石窟就在一片被落石砸碎的林地深处。
这里原本是王庭的核心禁地。
眼下石窟顶端裂开一道宽缝,天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得干涸的泉池格外荒凉。
水池底部的白石已经干裂,一层发黑的淤泥结成硬块,裂开一道道半指宽的缝隙。
雷恩把老精灵王放在泉池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乔婻把布袋子里的瓶瓶罐罐全倒出来,摆在石板边缘。
一把三寸长的薄刃小刀,七根银针,几团独角兽鬃毛,还有两罐用止血草熬出来的黑色药膏。
“赫尔兰懂催生的法子。”
奥利文走到老精灵面前,弯腰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赫尔兰呸地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冷笑出声:“奥利文,你个蠢货。那是最后一把钥匙!没了生命树,索拉破开封印只要几天功夫。你救活了他,他也得跟着整座银月城一起陪葬!”
“怎么种。”
奥利文没接他的话,只问这一句。
赫尔兰闭上嘴,脖子一梗,扭过头去。
咕噜从地上捡起一块带尖的碎石,在老精灵裤裆前比划:“老东西,说不说?不说我先给你开个口子放放血。”
赫尔兰额头青筋直跳,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块石头,嗓音发颤:“在枯泉正中心,用王室的心头血浸透泥土,念返生咒。但那是强行抽干种子的生机,它就算发芽,也活不过两个时辰。你们这是暴殄天物!”
奥利文没再听他废话,抬脚走向泉池正中央。
泉池中心有一处凸起的石台,形状像是一朵合拢的石莲花。
奥利文半跪下去,拔出靴筒里的银色匕首,刀刃在左手掌心横着一抹。
鲜血顺着掌纹淌下来,一滴滴落在干燥的石莲花心。
他把那棵青褐色的生命树种按进被血浸湿的石缝里。
晦涩低沉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
那是古精灵语,语调平缓,像是老树皮在风里摩擦,又像是泉水在石头底下流淌。
随着每一个音节落下,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掌心的血流得更快。
乔婻蹲在老精灵王身边,伸手摸着老人的脉门,眼睛盯着石台。
石缝里有了动静。
先是细微的咔嚓声,那颗坚硬的木核表壳裂开一道白痕。
紧接着,一抹嫩绿的芽尖从裂口里顶了出来。
它长得极快,几乎是在肉眼注视下一寸寸往上拔高,眨眼工夫就抽出细嫩的茎秆,分支,展叶。
一股清润的气流从泉池中心散开,原本干燥沉闷的石窟里,多了一股雨后青草的甘甜气味。
石缝周围那些枯死的杂草,居然跟着返出浅绿。
微型的小树长到半人高便停了下来,碧绿的叶片轻轻摇晃,散出一圈淡绿色的光晕,缓缓朝四周漫开。
奥利文身子晃了晃,撑着膝盖站起来,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动手。”
他对乔婻说。
“雷恩,按住他两边肩膀,不管发生什么,别让他身子弹起来。”
乔婻拿起了那把薄刃小刀。
“好。”
雷恩两只大蒲扇一样的手掌按在精灵王肩头,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
乔婻指尖捻着银针,把小树散出来的淡绿色光流引向老国王胸口。
绿光落下的那一刻,老人皮肉下盘踞的黑气被压制下去三分。
乔婻没有半分耽搁,右手握住那柄黑刃匕首的柄端,左手拿稳小刀,往上一挑。
噗嗤。
黑刃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暗紫色的污血顺着创口往外涌,伤口深处,几截断裂的心脉血管露在外面,黑气试图顺着断口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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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婻刀刃极快,顺着伤口边缘飞速划拉,把被死气腐蚀成黑烂的皮肉成片切下。
烂肉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化成黑水。
“药粉。”
咕噜手脚麻利地递上捣碎的草药。
乔婻把药粉一把捂在创口外围,右手捞起提前穿好独角兽鬃毛的长银针,针尖扎进破损的血管壁。
这活计精细得容不得手抖半下。
泉池中心的小树散发出来的生机,顺着乔婻扎在穴位上的银针往他的心脉里流,勉强代替了心脏本身的跳动,撑住了血管里的血流。
乔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指尖灵巧地穿针、引线、打结。
石窟里安静得只有水珠滴落的轻响,和精灵王微弱的喘气声。
两根主心脉接拢,缝合线打上最后一个死结。
乔婻把银针往石板上一拍,抓起厚厚的止血药膏直接糊死创口,再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紧老人的胸膛。
做完这一切,她两只手全被血染透了。
老精灵王的胸口起伏明显大了起来,原本泛着死灰的脸庞,慢慢恢复了活人的肉色,指尖动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成了。”
乔婻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腕酸得发抖。
雷恩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松开了手。
奥利文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在石板边,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
温度是温热的。
他喉结动了动,转头看向乔婻。
“再观察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乔婻甩着发酸的手指,回应道。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泉池中央突然传来一声细碎的枯裂声。
众人齐齐转头。
那株刚刚还翠绿欲滴的小生命树,叶片以惊人的速度泛黄、卷曲,随后化作灰黑色的碎屑,一片片落在干裂的泥土里。
树干从顶端开始向下枯死,生机退散,最后变成了一截干瘪漆黑的枯木桩子。
石窟里的甘甜气味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原本阴冷的死寂。
种子彻底毁了。
赫尔兰在后头发出疯疯癫癫的笑声:“没了!哈哈哈,钥匙彻底没了!银月城完了,大家都得死!”
卡斯珀走上前,一脚踩在赫尔兰脸上,把他的笑声碾碎在喉咙里。
卡斯珀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皱起眉头:“不用等几天了。”
话音刚落,头顶裂开的石窟天窗外,猛然掠过一声极其尖锐的鹰唳。
一只浑身是血的传讯角鹰从裂缝里跌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水池边,扑腾了两下翅膀便断了气。
它的爪子上绑着一枚带血的黑铁令筒。
奥利文走过去取下令筒,倒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行沾血的急信:
“北境索拉之渊天裂,魔王破封。瘴气南下,各族防线全线溃退。”
薄薄的纸张在奥利文手里发颤。
雷恩挠着大光头,看看奥利文,又看看乔婻:“魔王……出来了?那咱们咋办?回小木屋收拾包裹跑路吗?”
“跑个屁,这片大陆一共就这么大,往哪跑都是个死。”
卡斯珀抱起双臂,暗金色的眼瞳里翻腾着火光,“既然出来了,那就去索拉之渊宰了他。”
“先把我父亲安置到密室。”
奥利文把羊皮纸捏成一团,站直了身子,眼底的软弱全部收干净,变回了那个高贵的精灵王储。
雷恩抱起精灵王,咕噜拖着赫尔兰,卡斯珀在前头开路,一行人快步朝石窟外走去。
走在最后的乔婻故意慢了两步。
等所有人都出了石窟通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干涸的泉池。
池子中央,那截漆黑的枯木孤零零立着。
乔婻把手伸进自己的旧棉布衣兜,在最深处的夹层里摸了摸,掏出那颗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的果实。
这是当初奥利文伤好离开小木屋前,塞给她的生命树果实。
他说这是精灵族的底牌,交给了她。
乔婻走到枯木旁,蹲下身子,用沾着血的小刀在枯木根部的泥坑里挖了个二寸深的洞。
她把果实放进洞里,抓起一把发黑的烂泥盖上,伸脚踩了两下,把土踩实。
“死马当活马医吧。”
乔婻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自言自语,“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乔婻!跟上!”
外头通道里传来雷恩的大嗓门。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乔婻应了一声,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抹了抹,快步跑出石窟,顺手带上了厚重的石门。
昏暗的石窟重新归于死寂。
天光顺着石缝照下来。
就在被她踩实的那片泥土下,干枯焦黑的树根上。
一抹极为微弱、却翠绿得晃眼的嫩芽,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半片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