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文身子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他额头渗出大颗汗珠，顺着惨白的侧脸滑下来，砸在胸前沾血的长袍上。
“奥利文？”
乔婻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精灵王子的手掌抖得厉害，连平时最在意的整洁体面都顾不上了。
他反手扣住乔婻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父王……昏迷了。”
奥利文的声音发哑，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
“生命树已经彻底枯萎，整棵母树的灵脉全断了。”
雷恩刚包扎完胳膊上的伤口，闻言猛地站起身，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啥玩意儿？生命树死了？那棵树不是打大陆开辟那会儿就活着吗？”
咕噜吓得手里的石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石头缝里都没心思去捡。
他抱着脑袋尖叫：“完了完了！生命树不仅是精灵王庭的命根子，还是整个银月森林的定海神针啊！树要是死了，银月森林可就没有半点防护了，黑暗瘴气还不得扩散的更快啊！”
卡斯珀抱臂靠在另一侧的山壁上，暗红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神色冷淡。
“生命树受四族盟约庇护，上面有初代精灵王留下的上古阵法，就算是阿曼尼本体从索拉之渊爬出来，想要硬生生毁掉母树也得费一番手脚。银月城外围的结界虽然破损，但根本没被攻破，树怎么会突然枯死？”
这也是乔婻想不通的地方。
而且他们上回在精灵宫廷的时候，不是说生命树还能撑几天的嘛？
怎么会这么快？
奥利文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是暗精灵长老，赫尔兰。”
奥利文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三个时辰前，他借口商议迁徙难民的事宜，单独面见父王。趁父王全力维持护城结界、魔力亏空的关头，他用浸透了深渊腐血的匕首刺穿了父王的心口。”
“不仅如此，他把一整罐阿曼尼赐予的寂灭魔髓，直接倒进了生命树的核心根系。”
矿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响动。
灰须停下手里的活计，把那柄砸穿了无数石层的铁镐横在膝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家贼难防。”
老矮人抹了一把胡须上的煤灰，语气沉重。
“矿山底下塌方不可怕，最怕的是有人在承重柱上凿暗孔。暗精灵一族投靠了北边的魔王，这是要把整个精灵族往绝路上逼。”
奥利文猛地推开身后的岩壁，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试图重新摆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仪态，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的慌乱。
“我必须立刻回王庭。”
奥利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乔婻。
“父王身受剧毒，重伤濒死。几位白袍祭司根本治不了。王庭现在乱成一团，几大氏族的守备官互相猜忌，根本没人主持大局。”
他话音未落，身子又是微微一晃，显然方才接收血脉传讯消耗了他太多心力。
“你现在这样子回去，怕是刚进城门就被赫尔兰那帮人乱刀剁了。”
乔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把奥利文按回了石墩上。
“先别急着逞能，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喝口水。”
乔婻解开腰间的挎包，从里面掏出几个装着药丸的木塞瓷瓶。
“生命树死了，代表四族封印的第一道锁彻底报废。赫尔兰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摆明了是算准了矮人被困，边境告急，各族精锐被牵制在索拉之渊外围，无人能够支援。”
她把一颗带着苦涩草药味的黑丸塞进奥利文手里。
“含着，能修复你的伤势。你现在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要是在半路上栽了，银月城就真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奥利文低头看着掌心黑黢黢的药丸，若是换在平时，他肯定要挑剔这药丸搓得不够圆整、味道难闻。
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把药丸扔进嘴里，甚至没就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间炸开，一股温热的流光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发颤的指尖终于恢复了知觉。
“乔婻，我需要你的医术。”
奥利文抬起头，浅灰绿的眼瞳紧紧盯着她，语气不再有往日的别扭与傲娇，只剩下罕见的恳切。
“银月城所有药剂师加起来，也解不开这种融合了深渊死气的黑巫术毒素。生命树枯萎，王庭的自然生命泉水已经停流，只有你能救父王。”
乔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卡斯珀和莱希拉。
从第三矿区回银月城，若是靠两条腿在林海里跋涉，至少需要两天两夜。
等他们赶到，精灵王的尸体估计都凉透了。
卡斯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甩了甩暗红色的发梢，双手插在皮裤口袋里，径直从乔婻和奥利文身侧绕了过去，迈步朝矿洞外走。
走到洞口被风吹乱的风口处，红发青年才微微侧过半张脸，清朗的嗓音轻飘飘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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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走，等我请你们吃灰？”
乔婻立刻拍了拍奥利文的后背，抓紧自己的药篓子：“走了走了，别愣着。”
她可太清楚这头小龙的脾气了。
嘴上嫌弃得要命，实际上答应过的事一件也不会落下。
莱希拉甩了甩皮靴上的黑血，单手叉腰跟在后面，红唇微扬：“看样子某条龙今天心情还不算太差，居然乐意给人当坐骑。”
卡斯珀冷哼一声，没搭理她，身形在跨出洞穴的瞬间骤然拉伸膨胀。
炽热的气浪猛然掀开，巨大的骨翼破空展开，暗红色的纯血巨龙赫然盘踞在狭窄的山石边缘，鼻孔喷出两团白汽。
莱希拉也跟着退后两步，身形在赤色光芒中暴涨，化作一头体型稍小一号的火红亚龙。
虽然威压比不上卡斯珀，但脊背上的骨刺与双翼依旧显得杀气腾腾。
矮人族长锻火拖着受伤的胳膊快步走上前，铁锤重重顿在地上。
“乔婻大人，王庭有难，铁砧氏族绝不袖手旁观！我带两百个重甲精锐跟你们过去平叛！”
深脉族长也跟着点头，灰头土脸的脸上满是狠劲。
乔婻打量了一下两头龙的脊背，连连摆手：“停停停，心意领了，但真装不下这么多人。重甲矮人压上去，卡斯珀非得当场把你们从万米高空掀下去不可。”
卡斯珀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滚烫的龙息，显然很赞同乔婻的话。
“灰须族长，你带队在地面顺着主道赶过去。”
乔婻快速分配人手，“奥利文跟着我，先和卡斯珀去救精灵王。雷恩、咕噜，你们俩上莱希拉的背，剩下的矮人战士全速行军，在宫廷外围接应！”
咕噜一听还要打，小短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能不能不去啊……乔婻大人！我不会打架啊！”
雷恩二话不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拎住地精后脖领上的麻绳，像拎一只死兔子一样把他甩在自己肩上。
“少废话！老子都没怕，你个绿皮豆子叫唤个屁！”
奥利文脸色虽然依然发白，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足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跃上了卡斯珀宽阔坚硬的龙颈后方。
乔婻借着巧劲，跟着爬了上去，双腿夹紧坚硬的骨板。
“坐稳了。”
卡斯珀喉咙里翻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两头巨兽同时振翅，庞大的双翼拍打出狂乱的飓风，在矿道外撕扯出尖锐的呼啸。
地面上的矮人士兵被风压逼得纷纷后退，抬手遮挡飞溅的碎石。
轰的一声，两道庞然大物直冲厚重的夜幕。
冰冷刺骨的夜风像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乔婻把脑袋埋进厚厚的鹿皮领口里，身下的巨龙体温极高，隔着坚硬的暗红龙鳞不断散发出暖意，这才没让她被高空的寒流冻僵。
奥利文坐在她前方，浅金色的卷发在狂风中疯狂乱舞。
他整个人绷得极紧，双手紧握成拳，眼睛死死盯着银月森林的方向。
“奥利文，别看了。”
乔婻顶着狂风大喊，“抓紧骨刺，掉下去我可捞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