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在篱笆门前慢慢散开。
小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扑上去。
乔婻握紧手里的铁铲，慢慢朝门口挪了两步。
刚才那根粗木桩是实心的，从五米高的树杈上荡下来，少说也有两百斤重。
这要是砸在普通人脑袋上，当场就得开瓢。
“人……人类女巫，是不是巨魔打过来了？”
咕噜从干草堆里探出半个绿油油的脑门，两只手死死抓着草杆，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就说巨魔巫师不会放过我们的！完了完了，伟大的咕噜今天就要变成巨魔的烤肉了！”
“闭嘴，出来看看。”
乔婻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草堆。
她走近了两步，拨开被砸断的几截树枝，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不是巨魔。
地上趴着一个极其魁梧的庞然大物，光是趴在那儿，体长就超过了两米。
他身上穿着粗糙的兽皮背心，露出来的胳膊比乔婻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皮肤呈深灰绿色，肌肉像一块块坚硬的岩石一样隆起。
那根粗木桩正正好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木桩断成了两截，而这位不速之客的脑袋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青紫色大包。
他翻着白眼，舌头耷拉在嘴角，两颗粗长发黄的獠牙露在唇外，鼻孔里正发出沉闷如雷的呼噜声。
被砸晕过去了。
“兽……兽人？！”
咕噜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冲出来，看清地上的家伙后，吓得一蹦三尺高，直接抱住了乔婻的小腿，“是北大陆的野蛮兽人！他们力气比熊还大，一拳能把地精砸成肉饼！他们怎么会跑到银月森林南边来？！”
乔婻低头看了看那根断成两截的硬木桩，又看了看兽人脑袋上的大包。
这脑袋得有多硬？
两百斤的实木桩砸断了，他居然只是起个包、晕了过去。
“行了，别嚎了，他现在动不了。”
乔婻用铁铲的木柄戳了戳兽人的肩膀，硬邦邦的，跟戳在石头上没两样。
“趁他晕着，我们赶紧把他剁了吧！”
咕噜从后腰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铁锯，两眼放光又满脸横肉地比划着，“或者把他身上的兽皮剥了，这皮子能换不少铁钉！”
乔婻白了他一眼：“你剁得动吗？你那把破锯子锯上去，崩断的说不定是你自己的手。”
咕噜看了看自己手里缺了三个齿的铁锯，又看了看兽人那身比铁板还厚的皮肉，悻悻地把锯子塞回了屁股后面。
“那怎么办？等他醒过来，一巴掌就能把你这木屋拍塌。”
咕噜急得原地转圈。
“先绑起来。”
乔婻当机立断。
不管这兽人是迷路的还是受巨魔驱使的探子，放任这么一个战斗力爆表的生物在院子里自由活动，纯粹是嫌命长。
十分钟后。
乔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直起发酸的腰。
在咕噜的大力协助下，院子里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线团”。
咕噜把他压箱底的粗麻绳、铁丝、甚至晾药架上拆下来的几根细钢绳全用上了。
兽人的两条粗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连同两条粗壮的腿一起，被死死捆在一根埋入地下半米深的坚硬石柱上。
绳子在他身上绕了至少三十圈，最后咕噜还特意用铁丝打了个死结，顺便挂了两个生锈的齿轮当锁扣。
“完美！”
咕噜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围着石柱转了一圈，很是得意，“就算是山地暴熊被伟大的咕噜这么捆着，也别想挣脱一根手指头！”
乔婻蹲下身，开始搜检这个兽人身上的随身物品。
一把用某种巨兽腿骨磨成的骨刀，刀刃有些钝，但分量极重；腰间挂着一个干瘪的水囊，里面装着发酸的烈酒；还有一个用粗麻布包着的干粮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风干肉干和几把晒干的野草籽。
乔婻翻了翻那包草籽，挑了挑眉。
这草籽她认得，是银月森林边缘特有的一种苦根草种子，虽然难吃，但能充饥。
除此以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带有巨魔印记的黑巫术物品，只有伤口处带有轻微的黑暗瘴气的臭味。
就在他左侧肋下，那里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爪痕，看爪印的形状，像是某种大型猫科野兽留下的。
“他身上没有黑巫术。”
乔婻站起身，得出结论，“应该不是巨魔那边的人。”
“那也是个危险分子！”
咕噜警惕地盯着兽人的獠牙，“兽人脑子里全是肌肉，脾气比矮人还臭，一言不合就动手。人类女巫，依我看，咱们还是把他扔到森林外面的臭水沟里自生自灭吧。”
乔婻没理会地精的馊主意。
她把骨刀和水囊收拢到一边，转身往灶台走去：“等他醒了再说。中午了，先做饭。”
刚挖出来的蜜薯还带着泥土的清香。
乔婻挑了四个最大的，用清水洗掉表皮的泥巴，直接丢进了灶膛底下的热草木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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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蜜薯糖分极高，刚埋进去没多久，灶膛里就飘出了一股浓郁的焦甜香味。
那股甜丝丝的热气顺着院子弥漫开来，连趴在门槛上的小灰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口水顺着嘴角滴答往下淌。
咕噜更是直接蹲在灶膛边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火灰，手里抓着一根木棍，随时准备把烤熟的蜜薯扒拉出来。
就在这时，石柱那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呃……”
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乔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去。
石柱上的兽人动了动。
他先是晃了晃那颗硕大的脑袋，随即因为扯到了后脑勺上的大包，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泛着浑浊暗红色的眼眸，瞳孔边缘带着一圈琥珀色。
刚醒过来时还有些迷茫，但仅仅过了两秒，那双眼睛就瞬间恢复了野兽般的清醒与凶狠。
兽人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摸后脑勺，却发现自己的双臂被紧紧反绑在身后。
“吼！”
他猛地发力，浑身肌肉瞬间暴涨，手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蚯蚓一样凸起。
粗麻绳发出令人干涩的“吱呀”声，缠在最外面的几根细铁丝竟然被他硬生生绷直了，石柱周围的泥土都跟着松动了一圈。
咕噜吓得尖叫一声，刺溜一下钻到了乔婻的裙摆后面，探出半个绿脑袋大喊：“断了断了！绳子要断了！我就说这野蛮人是怪物！”
乔婻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这力气确实大得吓人。
不过咕噜捆得实在太瓷实，兽人连续发力崩断了两根细铁丝后，粗麻绳深深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反而将他卡得更死。
石柱晃了两晃，最终还是稳稳地立在原地。
兽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挣脱不开了，索性停下了无谓的挣扎。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缓缓转动，越过躲在后面的绿皮地精，最后停留在正前方的乔婻身上。
黑发，黑眸，纤细得仿佛一捏就碎的手腕，身上没有任何魔法的波动。
一个人类女人。
兽人死死盯着乔婻，嘴角两颗粗长的獠牙微微外翻，语气生硬冰冷：“人类，是你偷袭了我？”
他的通用语说得很蹩脚，咬字僵硬，带着一股北大陆特有的粗犷腔调。
乔婻拉过一张小木凳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纠正一下。第一，这里是我家院子，是你自己闯进来的；第二，不是我偷袭你，是你自己撞上了门口的防盗木桩。”
兽人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草药香，顺着林间小路走过来，刚推开那扇破烂的篱笆门，头顶就响起了刺耳的金属噪音，紧接着一根黑乎乎的巨木就当头砸了下来。
确实是他自己踩了陷阱。
兽人眼里的凶光收敛了少许，但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着。
“我没有恶意。”
兽人闷声说道，声音像闷雷在滚，“我只是在追一只受伤的林鹿，迷路走到了这里。”
“迷路能迷到别人院子里？”
咕噜从乔婻身后跳出来，仗着兽人被绑着，叉着腰狐假虎威地叫嚣，“伟大的咕噜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把戏！你一定是巨魔派来的探子！想偷袭我们的诊所！”
兽人听到“巨魔”两个字，暗红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厌恶与暴怒。
“闭嘴，肮脏的绿皮侏儒！”
兽人冲着咕噜咆哮了一声，声浪震得咕噜头顶仅剩的几根杂毛乱飞，“荒原的沃克部落早在百年前就跟那些玩弄烂泥的巨魔决裂了！别拿那些恶心的臭虫来侮辱雷恩的先祖！”
咕噜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又灰溜溜地退回了乔婻身后。
乔婻看着这个自称雷恩的兽人。
提到巨魔时，他眼里的愤怒和厌恶是真实的，那种生理性的反感装不出来。
而且从他身上的装备和风干肉来看，他确实更像一个脱离了部落、在森林边缘独自求生的流浪猎手。
“行了，雷恩是吧。”
乔婻开口打断了对峙，“既然是误会，那把话说清楚就行。你为什么会跑到银月森林这么南边的地方来？荒芜之地的猎物不够你打了？”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乔婻，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些晾晒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最后视线落在了灶膛方向。
“北边的林子……全烂了。”
雷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黑色的雾气从索拉之渊漫出来，树木枯死，猎物全变成了发疯的烂肉。部落为了抢没有被污染的草场天天打仗。我不想给巨魔当炮灰，只能往南走。”
他顿了顿，粗硬的眉毛拧在一起：“但我没想到，南边的瘴气也开始变浓了。我在林子里转了三天，水喝光了，伤口也开始发炎。”
乔婻顺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左侧肋下的抓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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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结痂的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那是被微量黑暗瘴气侵蚀的迹象。
如果不处理，伤口很快就会溃烂流脓。
“咕噜噜——”
一阵极其响亮、犹如打雷般的肠鸣声突然在院子里炸响。
雷恩那张深灰绿色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粗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尴尬的暗红。
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嘴，把头偏向一边。
乔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膛。
算算时间，蜜薯应该烤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灶膛前，用火钳从草木灰里扒拉出两个烤得焦黑滚烫的蜜薯。
用木棍轻轻一敲，焦脆的外皮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了金黄软糯、直冒热气的果肉，浓郁的甜香瞬间在整个院子里炸开。
雷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目光死死黏在那两个冒着热气的蜜薯上，再也移不开了。
乔婻拿着木棍，把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烤蜜薯挑起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宽树叶上，端着走到了石柱前。
雷恩警惕地看着她走近。
乔婻把烤蜜薯放在他面前半米高的木桩上，热气腾腾的焦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做个交易。”
乔婻看着兽人的眼睛，语气平静，“我给你吃的，顺便帮你把肋下的伤口处理了。作为交换，你得回答我几个关于北边瘴气的问题。”
雷恩盯着那块金黄流蜜的烤蜜薯，又抬头看了看乔婻那双清澈平静的黑眸。
兽人的行事准则很简单：直来直往，崇尚力量，尊重食物。
他没有犹豫太久。
“松开我的右手。”
雷恩哑着嗓子开口，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兽人特有的执拗，“只要你给我食物和药，雷恩向荒原的先祖发誓，绝不在这座院子里动手。”
乔婻转头看向咕噜：“去，把他右手的铁丝解开。”
咕噜一脸苦相，但在乔婻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挪过去，用小钳子拧开了兽人右臂上的铁丝。
粗壮的手臂重获自由，雷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没有暴起伤人，而是极其信守承诺地坐在原地，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一把抓起了滚烫的烤蜜薯。
连皮都没剥，直接塞进了嘴里。
软糯、滚烫、甜得发腻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雷恩那双凶狠的兽瞳猛地瞪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吃过的东西只有生肉、风干肉和苦涩的草籽，何曾尝过这种被精灵魔法催化出的极致甜味？
三两口把整个蜜薯吞下肚，雷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渍，再次看向乔婻时，眼神里的戒备已经彻底被一种近乎震撼的敬畏所取代。
“你想知道什么？”
雷恩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声音粗重，“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乔婻拉过木凳坐下，双手抱胸：“先说说索拉之渊。还有北边的封印，到底是什么情况？”
雷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